我的祖籍是湖北省黄梅县,那里是黄梅戏发源地之一。在我父母那一辈,黄梅县不算是发达富饶的地方,大家会将“去武汉务工、定居”视为有出息,我的爸妈就是那时候“有出息”的年轻一辈。所以我在武汉出生、长大,只有过节放假才回去,家乡对我来说仿佛没有很大的羁绊。或者说,我早已将它视为一放假就要去的游乐园,坚信它一直都会在,所以很少去细细体会与它相伴的时光。

  黄梅县过年打鱼面,家中男性长辈会把大草鱼的鱼刺尽数剔净,用锤子锤成肉沫,家里的女性长辈往鱼肉沫中兑粉揉成一个面团,分成剂子,小孩就把一个剂子擀成一张圆形的饼,再由大人把饼切丝就成了鱼面。清炖即滋味鲜美,我们家的习惯是在鱼肉沫里面兑少许猪肉沫,这样就基本上尝不到什么鱼腥味。

  外公从以前那个能剔鱼刺的人到掌握锤子的人,逐渐退后到坐在长板凳上看着晚辈们闹,自己默默笑着的人。到了今年,92岁的外公仍然坐在椅子上,但很难有力气牵动面部肌肉笑了。

  我们不在家乡时,外公摔倒了很多次,有一次正脸朝下,鼻梁摔掉好大一块肉。过年时,我们闭口不谈这个,害怕这是大限将至的前兆。我和哥哥给外公家里的大门贴春联的时候,没看住,外公又摔了,好在这回没什么大事,但没检查,又怕真有什么事,两个人相互推脱着谁去告诉妈妈这个消息。

  最后,外公已经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成了定论,大家开始商量外公的去处。最后决定把外公接去武汉,由妈妈和大姨半年一轮,交替照料。“后面几年应该不用回黄梅了”,这是妈妈在讨论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从外婆到爷爷再到奶奶相继离世,我们返乡的频率不断减少。最开始凡有节日都回黄梅,到后来只有清明和春节才回,到接下来的一年或许不会再回。

  突然意识到,家乡可能不是一直都会在的。奶奶还在世的时候,大家会相互定好一个时间一起去奶奶家,山腰的一个小房子,挤着满满的人。很多亲戚我都不熟悉,悄悄跟爸爸打听该怎么称呼再去问好。那时总是大姑和大姑父在厨房忙碌,然后大家一起吃团圆饭,一张桌子坐不下,总得坐两三桌,要喝酒的大人坐一桌,小孩单独坐一桌。奶奶去世后,再没有相互约定,没聚那么齐过。

  今年决定把外公接去武汉养老,是最后的告别节点。家乡可能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种氛围,或者说是一个锚点。这个锚点是由家族的共同长辈凝结的,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形成一种团聚的氛围,这是家乡。锚点散去,和家乡的告别便也悄然而至。

汪烨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2月25日  0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