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放4亿桶石油储备难压地缘政治之火

　　这或许是一次会被写入能源史册的动荡。截至3月11日，美国与以色列对伊朗发起军事打击已进入第十二天。冲突非但未现收敛，反而将全球经济的命门——霍尔木兹海峡，推向悬于一线的危局。这条最窄处仅33.8公里的水道，此刻吞吐着比原油运输更沉重的全球焦虑。3月11日，全球能源市场在矛盾信号中经历前所未有的剧烈震荡，美联社等外媒指出，一场关乎能源安全乃至全球治理格局的变局正在开启。

　　“灾难性”中断与博弈临界点

　　美以伊冲突爆发以来，国际油价犹如坐上“过山车”。3月9日，布伦特原油一度狂飙至近120美元/桶，随后又急速回落至90美元附近；即便如此，相较年初，涨幅仍高达约50%。

　　然而，比价格数字更令人心惊的，是供应链深处传来的断裂声：全球石油日消费量略超1亿桶，而随着军事行动升级，极度依赖霍尔木兹海峡运输航道的海湾地区四大原油出口国——沙特、伊拉克、阿联酋和科威特——已将其合计产量下调约670万桶/日，相当于全球供应骤然收缩约6%。一时间，市场恐慌情绪蔓延，各大机构研报中，“震荡”“危机”“不确定性”成为高频词汇。

　　“霍尔木兹海峡已经关闭。如果有人试图通过，革命卫队和正规海军的英雄们将把那些船只烧成灰烬。”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总司令的高级顾问易卜拉欣·贾巴里3月10日警告说。这并非恫吓：3月11日前后，3艘商船在航道遇袭，冲突正式进入攻击民用航运的危险新阶段。

　　霍尔木兹海峡是全球能源运输要道，承载全球约四分之一石油海上运输量以及大量液化天然气和化肥运输。

　　“过往的中断都无法与此次相比，这是地区油气行业面临的最大危机。”全球最大石油公司沙特阿美首席执行官阿明·纳赛尔3月10日罕见警告说，航运持续受阻对全球市场的冲击将是“灾难性”的。

　　在此背景下，国际社会终于在3月11日作出了反应。国际能源署署长法提赫·比罗尔当天宣布，其32个成员国一致同意释放4亿桶战略石油储备，以应对因战争导致的全球石油供应紧张。这是国际能源署迄今为止提出的最大规模的“释储”计划。同日，美国总统特朗普也表示，将动用美国战略石油储备平抑油价，“我们会释放，之后再回补。短期减量，以稳住价格”。

　　然而，史无前例的干预，并未浇灭地缘政治点燃的油价之火。在释放战略石油储备的消息落地后，3月12日，西得克萨斯中质原油（WTI）上涨超8%，至每桶93美元。布伦特原油期货盘中一度涨至101.59美元/桶，日内大涨10%。

　　中国人民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中东研究所所长田文林在接受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专访时表示，这一变化反映出释放战略石油储备治标不治本，核心是“地缘政治博弈”。

　　地缘与经济呈现极致反向拉扯

　　为何巨量“释储”仍压不住油价？答案藏在更深的结构性矛盾里。田文林表示，当前油价由四重力量交织驱动：经济基本面、供求关系、地缘政治、金融炒作。美以伊冲突之下，地缘与经济呈现极致的反向拉扯。

　　“这两种力量在当前体现得尤为明显。”田文林进一步解释，从供给端看，霍尔木兹海峡的实质性关闭，直接引发了能源供应中断的风险，这强力推升油价；从需求端看，本就疲软的全球经济若遭遇油价高企，将侵蚀企业与消费者的购买力，可能使经济陷入滞胀，进而抑制原油需求，拖累油价下行。“油价面临一个临界点问题——当高到一定程度，市场会预期它将抑制全球增长，这种预期本身又会打压未来的石油定价。”田文林指出，这两种趋势同时存在，关键在于寻找那个稍纵即逝的平衡点。

　　让市场人士更加煎熬的是，他们不仅要捕捉这个平衡点，还要在美国释放的极度混乱的信息中摸索方向。3月11日，全球原油市场就被这样一场信息风暴拖入了剧烈的震荡之中：此前一天，美国原油价格一度飙升31%，但在特朗普表态战争“几乎已经结束”后，涨幅几乎消失殆尽。与此同时，美国能源部长克里斯·赖特的一条社交媒体帖文，又引发了新一轮混乱。他在社交媒体平台X上称美国海军已成功护送一艘油轮穿过霍尔木兹海峡，这一消息一度导致油价暴跌近20%。很快，美国官员出面澄清：军方目前并未在霍尔木兹海峡为商船护航。美国能源部发言人也解释称，赖特账号删除相关帖文，是因为工作人员添加了错误的文字说明。

　　来自各方的矛盾信息，令观察人士备感沮丧。安吉利斯投资公司首席投资官迈克尔·罗森感叹道：“从政治角度及市场对所有这一切的反应来看，都存在一种随机性。”

　　这种随机性并非无迹可循。田文林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美国释放矛盾信号的根本目的在于平抑国内通胀压力，“首先要看到，美国不断释放‘战争即将结束’的信号，目的是避免物价失控”。然而，现实是冲突短期内难以收场，“美国一方面释放缓和信号，另一方面却不断加大在中东的军事部署和对伊朗的打击力度。这种矛盾的信号对油价的干扰非常大。”

　　石油作为基础能源，其定价高度依赖于长期预期。“相互矛盾和混乱的信号，令市场很难对未来形成稳定预期，整个环境因此充满不确定性。”这种不确定性，让高盛集团等投行也不得不一次次“撕毁”此前的报告。高盛在最新研报中警告，若霍尔木兹海峡流量持续低迷，油价将很快突破100美元，甚至超越历史峰值。

　　“释储”沦为日常对冲工具

　　剧烈震荡的背后，是两大阵营——以七国集团为代表的石油消费国与以“欧佩克+”为首的能源生产国——间的惊险对弈。田文林认为，二者看似剑拔弩张，实则“一体两面、深度共生”。

　　“过去这些年，双方都意识到谁也离不开谁，一直在尽可能找到一个双方都比较舒服的中间点，既能确保消费国的经济增长，也能保障生产国的石油收益。”田文林指出，此次国际能源署协调释放战略石油储备，表面上看是消费国的集体自卫，实则揭示了全球能源治理的三个深刻变化。

　　第一，战略储备功能常态化。田文林认为，随着地区冲突频发、地缘风险常态化，战略石油储备已经从过去“应对极端危机”转向如今的“日常对冲工具”，消费国把“释储”作为稳定油价、抵御通胀的常规手段。

　　第二，能源替代进程被迫加速。田文林分析，若美以伊战争延宕，海湾国家油气出口受阻，将倒逼石油消费国寻找替代渠道，并加大能源转型力度。“中国的光伏产业、电池储能技术、风能技术日趋成熟。如果各国借此次危机加速向非化石能源转型，海湾国家未来的油气出口市场可能会急剧萎缩。这对于那些‘躺’在油轮上的国家而言，将是一个比战争更可怕的长期利空。”

　　第三，能源安全与地缘政治深度绑定。“这次油价暴涨的直接原因是美以伊战争导致伊朗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田文林指出，沙特、科威特、阿联酋等产油国的外输渠道中断，进一步加剧了其他国家的能源安全焦虑。“这个问题本质上是地缘政治问题，尤其在中东，这两者的深度绑定异常明显。”

　　这种深度绑定，也让身处漩涡中心的产油国备感压力。3月10日，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提出：任何阿拉伯或欧洲国家，只要“驱逐以色列和美国大使”，即可“完全自由、合法地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这被外界解读为一种试图瓦解反伊联盟的外交攻势。

　　3月11日晚，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在其社交平台发文，重申了伊朗维护地区和平的承诺，同时他也提出结束战争三大必要条件：承认伊朗的合法权利、支付战争赔偿，并由国际社会提供防止未来侵略行为的坚定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