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穷尽的性教育

　　在最近上映的电影《非穷尽列举》中，主人公杰西卡18岁的儿子会在她工作时打电话来求助、只为寻找一件衬衫，会羞怯地和父母一起表演聚会节目。但当杰西卡打开儿子的电脑，发现聊天群组里那个充斥着暴力和性侮辱词汇的世界，她和丈夫感受到恐惧。作为一名法官，她曾经把许多性犯罪者送进监狱。但她从没想过，18岁的儿子竟然也成为其中一员。

　　在电影的映后访谈中，媒体人周轶君问杰西卡的饰演者裴淳华，你认为杰西卡对儿子的教育是成功的吗？裴淳华回答，可能很多家长和孩子曾进行过很好的沟通，觉得自己做得不错，但当自己逐渐被工作、家务等琐事围困，惊觉孩子已经快长大成人时，孩子生活中的很多部分他们并未参与。裴淳华认为，人们不该苛责父母，因为现如今，网络世界比我们更理解孩子。

　　社交媒体确实有助长青少年性犯罪的“原罪”。在一些性侵害案件中，受害者的不雅图片经由网络快速传播，无数匿名的旁观者无疑是对受害者的二次伤害。

　　去年引发热议的英国电视剧《混沌少年时》，剖解了一个13岁男孩杀死同年级女孩背后复杂的心理机制。男生们在社交媒体上被一些物化女性的极端思想蛊惑。

　　《混沌少年时》的编剧之一、也是剧中父亲的扮演者斯蒂芬·格拉汉姆正是受2021年及2023年两起十多岁少年持刀伤害未成年少女真实案件的触动，萌生了创作该剧的想法。

　　对于大脑发育尚未成熟的青少年，对于性的偏激认识很可能带来潜在威胁。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性教育国际技术指南》将性与生殖健康定义为不仅包括生物学方面，还包括人际关系、性别、权利、价值观、安全和福祉。

　　学校常被视作是性教育的主要场所。荷兰的“春季热潮周”活动已经有20年的历史，每年三月在荷兰小学开展，旨在向小学生（4-12岁）开展全面、适合年龄的性与人际关系教育。2025年，荷兰超过三分之一（36%）的小学参与了该活动。罗格斯大学负责该项目的官员埃尔斯贝斯·雷泽玛表示：“研究表明，如果儿童在早期就开始思考自己的身体、人际关系和性，他们就能形成更积极的自我形象和身体形象。这些孩子也更善于表达自己的意愿和界限，并且能够更尊重地对待彼此。”

　　这些课程内容与学生的认知阶段高度一致，学生从4岁开始识别他人积极和消极的感受，5岁开始感知女生和男生之间的差异，11岁的时候开始学习媒体上关于性别的刻板印象。这些与性别有关的议题，正是孩子们与世界互动加深时自然涌现的。

　　但也有反对者认为，儿童本应该是“纯洁的”“无性的”，和儿童们谈论性，只会让他们有意识地模仿，甚至“学坏”。一项在墨西哥公立学校的研究表明，适当的性教育可以推迟初次性行为的时间，降低青少年怀孕的风险。另一方面，在网络时代，孩子们远比成年人想象中早熟。

　　最高人民检察院2025年6月发布的《未成年人检察工作白皮书（2024）》显示，2024年，全国检察机关起诉侵害未成年人犯罪中，排在前两位的强奸罪、猥亵儿童罪，均是涉性犯罪。无论是对施暴者还是潜在的被侵害者，未成年阶段的性教育都至关重要。

　　纪录片《印度的女儿》回顾了2012年公交车轮奸案的始末，印度首位女性首席大法官莱拉·塞斯提出，教育是推动改变最有力的武器，“教育给予女孩自我珍视，教会年轻男性女性的价值”。

　　性教育应当鼓励个体作出对自己和他人负责任的选择。当平台算法不断放大性别偏见，当匿名机制让性侵害变得隐秘，青少年需要有独立思考的能力。有时“优异的成绩”并不能保证学生们具有这种“负责任”的能力，《非穷尽列举》和《混沌少年时》都刻画了非典型的性犯罪者，因为缺乏正确引导，这些“乖乖仔”的性压抑最终导致他们理性防线溃败。

　　因此学校可以肩负更多的教育责任。目前我国的性教育体系较为分散，相关知识被拆分进生物、道法等学科中。多位全国人大代表提出，可以将性教育作为独立课程在中小学推广。浙江中医药大学附属第三医院院长助理陈玮建议，将性教育纳入基础教育课程，设置专职或主责性教育教师岗位。

　　在家庭生活中，家长也可以从家庭分工开始改变传统的性教育模式。有研究表明，在家庭性教育上存在着“性别鸿沟”，母亲主要负责性教育，而父亲由于文化禁忌，往往避免谈论这些话题。“你应该告诉他，只有你能进入这个世界”，就像《非穷尽列举》中杰西卡对丈夫说的，父亲可以更直接地给出建议，告诉儿子如何建立男性自信，如何不通过贬低他人或假装合群获得价值感。

　　父亲甚至可以告诉儿子，“好斗”“情感冷漠”等所谓的“男子气概”或许对你并不好，你可以哭，也可以倾诉，这并不代表“你不像个男人”。

　　国内曾有一则新闻，一位年轻的父亲支持儿子对于传统社会规范的探索，“世界上的人对待事物的观点都是不一样的……你要有自己的判断，你做这件事情有没有伤害自己，伤害别人，如果都没有，你就OK了”。面对孩子在性上的好奇，如果家庭和社会能更多引导而非压抑，那些压抑在暗处的需求才会成为孵化幸福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