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刚刚过去的2026年3月12日是第21个“世界肾脏日”。相关数据显示,我国20岁及以上成人慢性肾脏病患者约为1.52亿人,其中有超过100万的肾功能损伤患者需要通过血液透析治疗维持生命。

  近年来,血液透析的门槛在我国医保政策的支持下大幅降低。各地医保报销后,许多地区的单次血液透析费用降低到了几十元。但由于透析时间的刚性限制、身体机能的下降、职场偏见等因素构成的“隐形高墙”,许多患者很难找到稳定的工作,仍旧面临经济与心理的双重困境。

  在广州,几家血液透析中心陆续开始探索“肾友工厂”模式,在提供医疗服务的同时,开设手工劳动作坊或与外部工厂合作,给患者提供相对稳定的工作机会。33岁的张丽,如今在广州市天河区一家“肾友工厂”过着边透析边做主播为工厂带货的日子。许多像她一样的年轻肾衰患者,在这里慢慢找回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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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天早上9点打卡上班,是张丽最喜欢的事。站在工厂门口,把脸对着打卡器,听到“谢谢,已签到”,对一个已经很久没有正式工作的人来说弥足珍贵——仿佛她不是需要被照顾的病人,只是一个按时上班的员工。

  工厂在透析中心四楼,电梯门一开,就传来了缝纫机有节奏的踩踏声。整个车间根据不同的制衣工序被分成6个工作区。目前在这里工作的60多名工人中,50多人是肾功能损伤患者,严重的已经到尿毒症阶段了。张丽说,他们平时叫彼此“肾友”,但她更喜欢“同事”这个称呼。

  下午3点,张丽准时开始直播。直播的地点通常在车间里,她会把同事们一针一线制作衣服的过程“同步”给屏幕那头的网友们,周围机器“哒哒”的声音是直播间的背景音。张丽的同事们时不时把手机放在缝纫机旁,一边做衣服,一边帮着点赞、撑人气。

  工厂做直播才1个月,刚开始在线人数只有两三个,张丽不愿意出镜,怕被熟人看到。“知道我生病的人并不多,如果露脸,那就是公开这件事了。”张丽说。那种感觉就像将自己和“正常人”之间划了一条线,她很害怕。

  可是不出镜就留不住观众,直播间热不起来。有时张丽的镜头扫到正在工作的同事,他们会主动过来打招呼,也不避讳讲自己的病情。慢慢地,张丽也被带动着敢坐到镜头前了。

  有一次,有网友在评论里问张丽:“你也是‘肾友’吗?”张丽愣了一下,脑子是空的。旁边同事接过话头,说她也是,透析8年了,状态还这么好。听到这句话,张丽有些意外。有人说她不像透析这么多年的样子,还有人羡慕她气色不错。顿了几秒,她才第一次很自然地承认,“对,我也是”。

  今年33岁的张丽出生在贵州毕节的一个山村里,她是在大二那年开始注意到自己身体的变化的。最开始是脚上起红点,一片一片,又红又肿,被确诊为系统性红斑狼疮。从小就想走出大山的她,也曾有许多爱好和梦想,但生病以后不得不都按下暂停键。大四开始实习没多久,张丽的脸、腿肿了,身上出现大片淤青。到医院时,她的一只手整片发青,肚子发鼓,血压飙升,血红蛋白却低于正常值许多,医院下了两次病危通知书,最后她被确诊为肾衰竭四级。

  生活从此变成了另一个模样。同学们陆续开始上班、谈恋爱,日子往前走,张丽则需要每周固定地去医院透析3次。她不敢在夏天穿露胳膊的衣服,因为做透析的人,小臂血管是鼓的,身上有造瘘和针眼留下的疤。有的人看到她的胳膊,会好奇她怎么了,也有人问这病会不会传染。张丽的生活被透析的时间表切割成小块。原本计划、渴望的那些东西被一点点挤走,她只能学着围绕透析机生活,找个工作,想着至少顶住生活费和每月一千多元钱的透析费。她做过销售,开过服装店,在传媒公司做过主播……但由于身体原因,几份工作都没能坚持很久。

  去年年底,经朋友介绍,张丽来到广州的这家“肾友工厂”。这里二、三层是透析室,四层是服装厂,可以边工作边透析,每月底薪2000元,还有一笔销售提成。订单多且身体情况允许的时候,张丽大概一个月能挣三四千块钱。

  虽说厂里有五六十个工人,但很难接到大单、急单。工人们要分散时间去透析,经常有某个工位没活干,缝纫机也闲着。为了找到更多客源渠道,工厂尝试直播,一开始连直播间卖什么款都没定下来,张丽比任何人都着急。她主动拉着同事们一起把车间收拾整洁,打灯光、布置背景、摆货架,再把衣服分类、上架、分区,一点点理顺,搭好整个直播框架。张丽很珍惜这份工作,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事情做起来,把钱挣起来。

  现在张丽每天直播一个半小时,多的时候能卖出十二三件衣服。粉丝涨得很慢,但她心里是有盼头的。说话久了嗓子会很干,张丽只敢抿一小口水。肾衰以后,身体已经不能正常排水了,多余的水分只能靠透析机带走。医生会根据身高体重提供控制范围,张丽在两次透析之间,水分摄入量不能超过2000克。饭菜里的水分也要算进去。要是超标了会胸闷气短,甚至更危险。

  对于张丽这种程度的患者来说,治疗方式主要是两种:换肾和透析。换肾是最接近“恢复正常”的办法,但限制很多。要看肾源配型,也要看身体状况,手术费30万到50万元,还要长期吃抗排异药,定期复查。很多人最后没有选择换肾,一是等不到肾源,二是承担不起这笔费用。

  如果没有条件换肾,透析则是唯一维持生命的方式——替代肾脏排毒、排水,让身体还能运转下去。

  三楼的透析室有50个透析机位,一排排病床摆得很整齐。不同于楼上花花绿绿的衣服、线头、布料堆在一起,说话声和机器声交织在一块儿的热闹鲜活,楼下要安静许多。蓝色的围墙和地面,透析机运转时规律的“滴滴”声,把人拉进另一种状态里。

  每次透析都需要四到五个小时,护士量血压、消毒、扎针之后,机器开始运转,患者的血液就会在管子里循环。等到血液里的毒素、多余的水分被机器过滤出去,再重新输回身体里。有时同事们会约着一起下楼透析,几个人并排躺在相邻的病床上,相互陪伴。有人开玩笑说,下楼是去给身体“充电”,上楼再“放电”。

  下午4点半,直播准时结束。张丽收起支架,理一理衣服,下楼准备透析。这里的透析分3个时间段,为了不耽误工作,张丽通常会选最后一个。结束后,如果体力还行,就回楼上熨衣服、打包、发货,再琢磨第二天的视频脚本。以前每次去医院透析,她一整天几乎只能做这一件事。现在只需从四楼走到三楼,就像换一个工位。张丽第一次觉得,透析没有把她的生活割裂开。

  今年年初,工厂里年纪最小的同事刚过完18岁生日,那是一个云南女孩,话不多,很乖巧,是正要去读中专的时候查出来尿毒症的。每次看到她,张丽都会想起自己刚生病那几年。

  以前开服装店直播卖衣服的时候,张丽一直是一个人从头讲到尾,没有同伴。现在背后有一群人一起忙碌,她感觉没那么孤单了。“在这里,大家的处境是一样的,谁也不用刻意遮掩什么。”张丽说。内心最封闭的事情,在这儿反而能说出口。下班后,张丽有时跟同事一起去公园散步。她开始重新穿起短袖,伤疤露在外面。“那种感觉很自然,好像这本来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极昼工作室 吕萌 摄影写文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3月24日  0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