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主要承担无障碍电影的前期撰稿和配音工作,“光明影院”志愿者、中国传媒大学广播电视学专业本科生吴欣语仍常常出现在线下放映现场。电影开场后,她就站在影院的暗处,静静观察着观众的反应。

  由于此前从未真正接触过视障群体,吴欣语一开始总是担心:无障碍电影真的能帮他们“看见”吗?有一次,她随团队走进北京市盲人学校,为一群10岁左右的孩子放映《万里归途》的无障碍版。在她看来,这部电影故事线密集、情节复杂,盲人学校的孩子们未必能理解。可放映结束后,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分析得头头是道。这让吴欣语的信心涌了上来,她的心里彻底踏实了。

  今年3月底,教育部发布了首批新时代学校思想政治教育典型案例,中国传媒大学的“师生共创、文化共享、人才共育 构建‘光明影院’实践育人新模式”案例榜上有名。帮助视障人士感知电影内容、构建“文化盲道”,是“光明影院”的设立初衷,也在潜移默化中起到了立德树人的价值引领作用。

  谁来铺设“文化盲道”

  中国是世界上视力残疾人最多的国家之一,群体人数达1731万。这个庞大群体,曾长期停留在光影世界的门外。

  中国传媒大学电视学院本科生邹宇航,最初在“光明影院”负责对接地方残联和盲人协会等单位,组织无障碍电影的线下放映。“盲人还能看电影?”他时常面对这样的质疑。同学院的本科生刘沐也在与视障群体的交流中发现,很多盲人都曾梦想:有一天,自己能坐在影厅里,与周围人一起大笑、落泪甚至尖叫。

  生活中有为方便盲人行走而铺设的盲道,通往视障人士心灵的“文化盲道”谁来铺设?2017年,一个面向视障群体制作与传播无障碍电影的公益项目——“光明影院”出现,让他们的想象落进了现实。9年、上千名师生志愿者,800多部可供聆听的无障碍版本电影——这组数字背后,凝结着“光明影院”团队对视障群体文化权利的持续关注。

  中国传媒大学无障碍信息传播研究院执行院长付海钲是最早参与该项目的志愿者之一。起初,团队尝试将电影做成“录音剪辑版”,也就是将两小时左右的电影压缩成半小时的故事概要。但方案很快被否决。“普通观众能在影院感受故事的起伏,视障朋友也应当拥有同等完整的体验。”付海钲说。

  最终,“光明影院”确定了“讲”电影的模式:在电影原有的对白与音效间隙,插入画面讲述,描绘那些“看不见”的场景、表情与动作。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易。大一刚入学,吴欣语便加入“光明影院”。近3年的时间里,她完成了十几部无障碍电影的撰稿及配音解说工作。她觉得“时间少、画面多”是这份工作的核心挑战。

  “有时空档只有5秒钟,我需要在5秒钟内,尽可能浅白平实地把故事讲清楚。”她提到自己撰稿解说的电影《瞒天过海》,“像这类悬疑电影,我们要想办法把‘凶手是谁’的悬念留到最后,这里面有非常大的斟酌空间。”

  有志愿者计算过,一部电影通常由300至500个镜头组成,撰稿过程中,每个画面都需反复观看十遍以上。这意味着,仅完成初稿,就需要按下超过3000次暂停键,最终形成的讲述稿通常超过两万字。

  吴欣语坦言,自己刚开始撰稿时,最容易出现的问题就是写得太文雅了。老师指出她的问题:“闭着眼睛听,观众会有分辨难度,理解上就容易有偏差。”后来,无论是撰稿还是配音,吴欣语都会习惯性代入视障群体的视角,“自己闭着眼睛听,看能不能听明白”。

  吴欣语认为,“光明影院”让她觉得有意义的是:当自己的专业可以为视障朋友做点事时,技术不再只是工具,还能带来平等和温暖。这种担当也延续至生活中,“就好像脑子里多了那么一根弦”。她说,自己变得更有责任感和人情味,每到一个城市,她都会不自觉地关注无障碍设施。比如,走在路上,她会去留意盲道铺得合不合理,上面有无障碍物。

  这是一门无声的思政课

  在“光明影院”的录制室里,工作台显眼处摆放着一封盲文感谢信。它来自北京市盲人学校的一位学生,信中写道:“每个人都是某个人的光明。你们,就是我的光明。”

  付海钲一直珍藏着这封信,“这句话让我们始终记得,我们为什么出发,又为谁而坚持。”

  最让付海钲难忘的,是北京市盲人学校的孩子们第一次走进影院的场景。2019年,在第9届北京国际电影节期间,他和团队组织孩子们和家长在首都电影院观看无障碍版《西虹市首富》。一个五年级男孩的妈妈感慨:“我们一家三口从来没有这样平等地享受文化生活。”

  刘沐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自己被需要,是在一次放映结束后。一个盲人学校的小朋友拉着他问:“你们什么时候才能带下一部电影过来?”刘沐如实回答:“这要看我们的排片计划。”小朋友沉默了好一会儿。刘沐于心不忍,又补了一句:“那我一会儿把新做好的电影发给你,好不好?”话音刚落,小朋友一下子变得特别高兴。

  从创设之初,“光明影院”的师生团队就充分发挥学科专业优势,围绕国家重大战略优选片目,坚持每周为视力残疾群体提供2部无障碍电影、每年制作104部的目标。

  在付海钲看来,“光明影院”将“课程思政”拓展为“作品思政”,强化实践在思想政治教育中的角色、定位和功能,引导学生发挥视听传播专长开展实践创新,将专业知识转化为实践成果,致力于丰富视障群体的精神文化生活,推动全社会文化共享。

  “‘光明影院’还是进行公益教育的绝佳机会。”这些年,付海钲欣喜地看到了这个项目给学生带来的变化,许多学生只要去过一次盲人学校,就成为坚定的志愿者。报名参加“光明影院”已经成为电视学院学生心照不宣的传统。如今,志愿者团队已从最初的十几人壮大到每年150余人,还有学生毕业之后依然申请回来当志愿者。

  大一时,邹宇航就是奔着“保障残疾人文化权利”的目的加入“光明影院”。每当看到残障群体因为电影情节而开心、流泪、感动,他就会觉得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让所有人平等享有文化权利,是社会进步的体现。”

  中国传媒大学电视学院硕士研究生武昱含每次参加放映活动,都会记得穿白色衣服、不喷香水。视障群体的嗅觉特别灵敏,而白色衣服能让有残余视力的视障者更容易感知到她的存在。

  “我觉得‘光明影院’是一门无声的思政课,有时比书本讲解更鲜活、更深刻。”通过参与这个项目,武昱含对共同富裕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它不只是物质生活上的富裕,更包含精神文化的共同享有。“平等、共享在我看来也不再是一句口号。”她说,这两个词意味着无论身体是否健全,每个人都能以平等的地位和均等的机会充分参与社会文化生活,共享当代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成果。

  这种更深刻的理解也影响了她的人生选择。“作为传媒学子,我不仅要记录这个时代的宏大变迁,更要关注角落里的微光。”眼下,武昱含正在求职,她密切关注各地残联的招聘信息,希望有机会继续为残疾人士服务。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陈晓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4月13日  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