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宫深处，《雷雨》有声

　　4月16日，北京听到了春雷声，淅淅沥沥的春雨为《雷雨》的最后一场演出画上完美句号。

　　曹禺的《雷雨》是中国话剧史上的经典之作。为响应《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中央戏剧学院戏剧艺术研究所、刘杏林舞台设计工作室推出“中国剧目创排计划”，自2025年年底着手复排《雷雨》这一经典作品。该剧以20世纪20年代的中国社会为背景，通过资本家周朴园家族和仆人鲁家之间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展现了一场由爱恨情仇、阶级矛盾与命运悲剧交织而成的“雷雨”。

　　2026年中戏版《雷雨》将人物情感置于核心地位，以周萍、蘩漪、四凤、周冲等人的情感关系为戏剧主体，营造出强烈的戏剧张力。在戏剧情节的推进与戏剧冲突的展现过程中，舞台美术不再仅作为视觉的背景，而是作为戏剧的叙事语言来推进。戏剧冲突一部分外化为以身体符号书写的肢体冲突，并以这种视觉感受，辅助观众完成对剧作内涵的省察。

　　舞台被构建为一个由幽深门洞构成的巨大木质迷宫，形成强烈的视觉隐喻。这不仅象征周朴园家族的物理空间，更成为人物关系的生动写照。角色于其间追逐、躲藏、窥探，直观呈现人物在伦理与情感迷宫中的挣扎。

　　除舞台中心表演区主要人物表演的主线剧情外，舞台外场迷宫中，剧中人亦展开戏剧行动。灯光将舞台外场的迷宫与中心表演区域加以切割，这种戏剧舞台时空的处理方式，丰富了剧作的结构层次，进一步深化了戏剧语言的隐喻性，成为该版本《雷雨》的重要亮点。

　　与之形成呼应且颇具特色的是，激烈的戏剧冲突被大量外化为富有张力的肢体语言。蘩漪对周萍的纠缠不再仅仅依赖语言的哀求，而演变为身体的搏斗与禁锢；周萍对四凤的情感表达，亦多借助演员的肢体语言予以暗喻。

　　简洁舞台上的沙发，始终是一个重要的象征意象。在描绘周萍对四凤的爱情时，四凤在沙发的靠背顶部踱步，站定，向后躺倒，而周萍稳稳接住下坠的四凤。这一系列的身体语言，表达出四凤因身世如履薄冰，也展现出四凤对周萍感情的单纯与信任，与暗场中的蘩漪形成鲜明对比。这种结合明暗场、以肢体语言完成的叙事方式在该剧中大量使用，这在以往的戏剧舞台上虽有所见，但用于《雷雨》这一经典作品，带给观演者视觉与隐喻解读的震撼。

　　那张被周朴园用以维系体面与忏悔的旧沙发，成为家族虚伪平衡的支点。在真相揭露、所有矛盾爆发的时刻，它如同一座纪念碑倾覆、倒塌，象征着精心维护的旧秩序与谎言的彻底终结。剧中人四凤、周冲、周萍相继死亡后，倒扣的沙发更是成为生与死的物理区隔。这种直观的剧情叙述方式，在台词铺陈之外，借由演员倒躺于沙发后脊的肢体异态，共同绘就出了命运的残酷与秩序的坠落。这种极具冲击力的身体叙事，带给观众对恐惧与绝望的深刻共情，展现出《雷雨》的悲剧张力。

　　在演出的结尾，所有秘密即将被揭晓的时刻，当血缘的真相再也无法隐藏，一道黑色的、巨大的隔板自天而降，如幕布亦如铡刀，将外围那座错综复杂的迷宫景象完全遮蔽。所有的剧中人物都集中于舞台中央，从迂回曲折的迷宫与“谜面”，变为一个空洞、无处躲藏的“谜底”空间。这一处理已远超简单的场景转换，昭示着命运的审判与悲剧的降临。

　　2026中戏版《雷雨》巧妙地利用了舞台空间，用一座迷宫喻示命运，用一场时空折叠追问罪责，完成了对悲剧核心的当代诠释。师生同台演绎，深入挖掘剧中人物的情感世界。正如该剧导演曹艳所说：“曹禺先生始终主张戏剧要有‘抓取灵魂’的力量，我们受此教诲，试图再次唤醒藏在文本深处的这缕‘戏剧之魂’。”

　　（作者系中央戏剧学院戏剧艺术研究所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