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法文明互鉴的过去与今朝

　　近日，国家主席习近平复信法国普罗旺斯-阿尔卑斯-蓝色海岸大区国际学校中文班师生，向他们和全校师生致以良好祝愿。习近平表示，中文承载着中华5000年文明，小小方块字蕴含着历史大智慧。学习中文不仅有助于了解古老而现代的中国，也有助于搭建通往中法两国更加美好未来的桥梁。

　　从17世纪传教士笔下的零星记录，到1814年西方首个汉学讲席落地后的系统研究；从象牙塔里的学术深耕，到如今全法中文教学点的普及之势，汉字以其形神兼备的独特魅力，在浪漫的法兰西完成了从“异质文字”到“文化桥梁”的蜕变，成为中法文明互鉴最生动的载体之一。

　　汉字与法国的相遇，始于大航海时代的文明邂逅，植根于欧洲启蒙运动对东方智慧的向往。17世纪以前，汉字对法国人而言只是遥远东方的神秘符号，仅零星出现在传教士的书信或游记中。1685年，法王路易十四派遣白晋、张诚等6位耶稣会传教士远赴中国，正式开启中法文化交流的首次深入探索，汉字也由此真正走进法国学术视野。这些传教士将《论语》《大学》等儒家经典译成拉丁文，翻译中首次尝试系统梳理汉字的造字规律与音韵体系，虽研究尚显粗浅，却为汉字在法国的传播埋下了珍贵的种子。

　　1814年，法兰西公学院设立“汉、鞑靼、满语言与文学教席”，这是西方首个正式汉学学术岗位，标志着法国成为西方专业汉学研究的发源地，汉字研究迈入学术化、系统化阶段。首任汉学教授雷慕沙凭借深厚语言学功底，撰写《汉文启蒙》等经典著作，首次向法国学界介绍汉字的六书造字法、笔画结构与书写规则，打破了“汉字是无法被学习的象形文字”的偏见。此后，一代又一代法国汉学家持续深耕，通过校注经典、编纂词典、翻译文献，让汉字背后的文化内涵被法国知识界所逐渐理解和认同。

　　这一时期的汉字传播虽囿于学术圈层，却构建起法国对中国文化的最初认知体系。在巴黎索邦大学、法兰西公学院的讲堂里，汉字不再是单纯的交流工具，而是被当作蕴含东方哲学思维的文化符号来解读，这种兼具深度与广度的研究传统，为后来汉字在法国的普及奠定了坚实学术基础。

　　1964年中法建交之后，两国的文化教育交流日益密切。1968年巴黎第七大学（现巴黎西岱大学）设立中文系，里昂第三大学等高校于20世纪70年代相继开设汉语相关专业，汉语教学正式走出汉学研究象牙塔，成为面向普通学生的外语课程。

　　法语中有句俗语“c'est du chinois”，字面意为“这是中文”，实则形容事物晦涩难懂，足以说明法国民众对中文的刻板印象。1969年，出于对汉语的强烈好奇，白乐桑选择了巴黎第八大学的汉语专业，成为当时为数不多的汉语学习者。1973年，他作为法国留学生远赴中国深造，与其他早期的留华学子一同成为中法文化交流的亲历者和推动者。他们带回了流利的汉语，以及对汉字文化的深刻理解，为法国的汉语教育注入了全新活力。

　　白乐桑长达半个世纪的汉字情缘，正是法国汉语教育发展的生动写照。1975年学成回国后，他全身心投入汉语教学推广，提出“汉字适合作为启蒙教材”的观点：汉字书写能培养孩子动作协调能力和空间思维，声调训练能提升听力敏感度，成语解析有助于形象思维发展。这一理念打破了法国民众对汉字的固有认知，让中文教育逐渐被法国教育界接受认可。

　　2006年，法国教育部设立专职汉语总督学岗位，白乐桑出任首位专职汉语总督学，标志着汉语被正式纳入法国国民教育体系的核心环节。在他推动下，法国制定首个全国性中文教学大纲，构建起从小学到大学的完整汉语教育体系。如今，法国已有600余个中小学中文教学点，3.7万名高中生将汉语作为高考科目。从幼儿园汉字涂鸦到中学汉语课程，再到大学汉学专业，汉字在法国教育体系中扎下深根，成为法国青少年认识中国、了解中国的重要窗口。

　　高等教育层面，法国汉学研究始终保持在世界领先水平。除法兰西公学院、巴黎西岱大学等传统汉学重镇，普瓦提埃大学、图卢兹第一大学等高校也相继设立汉语教学与研究机构，形成多元发展的汉学研究格局。法国高校汉学研究已从文字学、历史学，拓展至文学、艺术、哲学、社会学等多个领域，汉字作为重要文化载体，成为法国学界研究中国社会与文明的核心切入点。

　　汉字的艺术之美与文化内涵，正深度融入法国的文化生活与日常生活，实现跨文化的深度共鸣。2025年联合国中文日期间，“笔触之艺：中国古文字视觉艺术展”在法国商博良世界文字博物馆开展，将甲骨文、金文等古汉字与现代设计、新媒体艺术相结合，通过多元形式生动展现了汉字的古今演变与创新活力。白乐桑也于2019年中法建交55周年之际发起首届巴黎汉字节，通过地书表演、书法体验等互动活动，让法国民众亲手感受汉字书写的独特韵味，让中法文化在一笔一画间无声交融。

　　法国出版界也持续推出汉字学习及文化解读类书籍。2020年，由法国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勒克莱齐奥与中国学者董强合著的《诗歌的长河将奔腾不息》，通过拆解唐诗中汉字的凝练表达与意境营造，成为法语世界读懂汉字诗性之美的经典之作。

　　本土化探索，则是汉字在法国持续发展的关键所在。法国汉语教育者深刻认识到，汉字传播不能照搬中国母语者的学习模式，必须结合法国的文化背景和学习特点进行创新。图卢兹孔子学院组织中法教师共同编纂本土化汉语教材，结合法国学员的实际需求设计教学内容，通过法国寓言与中国成语对比、法国诗歌与中国唐诗对照等方式，让法国学生在熟悉的文化语境中，更轻松地理解汉字的丰富内涵，实现中法文化的深度对话。

　　中法青少年交流，为汉字传播注入了鲜活的新生力量，也为中法关系的未来培育了坚实的民意基础。如今，汉语桥比赛、中法中学生汉字书法大赛、汉字文化夏令营等活动日益频繁。两国青少年在学习汉字的过程中增进了解、建立友谊，让汉字成为承载两国少年情谊的重要符号。

　　从17世纪的零星探索到如今的普及之势，汉字在法兰西的土地上走过了数百年历程，默默见证着中法文明互鉴的历史变迁。站在新的历史起点，随着中法全面战略伙伴关系的不断深化，随着数字技术的持续发展，汉字将继续搭建起坚实的中法文化桥梁，书写文明对话的崭新篇章，让中法友谊在文化交融中生生不息，让人类文明在互学互鉴中绽放出更加绚丽的光彩。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