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回忆种在花园

　　在父亲被确诊为前列腺癌后，黄鱼决定与父亲一起在家门前改造一个花园。

　　不知病情的父亲从老家的菜园挖了一棵茶梅、一棵含笑，运送到几十里外的新家里。父子俩一同栽下了五株丝瓜、九株朝天椒、一棵五针松……一个春天过去了，植物窜得很快，父亲从医院化疗回家，父子俩又在花园里栽下一棵树。

　　化疗单、导尿管、绣球的花期、肥料说明书。父子间的聊天话题横跨了对死亡的恐惧，与生命的蓬勃。当父亲的指标“不太好看”时，花园盛开了一朵鲜花。

　　夏日的花园五颜六色，父亲悄然在一个夏天的早晨离开了。在父亲逝世后数年，黄鱼把父亲抗癌5年的故事，写成一本书《花园与父亲》。更重要的是，他想记录当时的自己：作为一个儿子，为父亲选择治疗方案、照护、选坟墓，直到送走至亲。

　　他记得，在照护的过程中，父子的权力悄然倒置。黄鱼就像一个强势的“顾命大臣”，为父亲的治疗方案做主；而父亲给花园做主，主张要添置这样那样的新花，一铲一锄地打造他构想中的家。无形的感情，以花园的形式，在亲子代际间得以传递。

　　如今，黄鱼的花园与初建时略有不同，但父亲当初栽下的茶梅、含笑还留在原地。人们总爱以种树的方式给过去做标记。黄鱼的祖父中年时因为当地建水库，被迫离开家园，于是在祖坟边上也种了一棵树。

　　《花园与父亲》提出了一个好问题：亲人的生命只剩有限的时间了，家人怎么陪他走完最后一段路？

　　改造花园是一个治愈的解法。人的故去，植物的新生，太阳底下无新鲜事儿。同样的事，古人早已做过——明代文学家归有光写过，“庭前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博尔赫斯写过一首诗歌《雨》，讲述在一个雨天的黄昏，他似乎突然在一个庭院里面听到他死去的父亲的声音。这也是黄鱼最初决定改造花园的初衷：他希望在父亲离开后，他能在花园里思念父亲。

　　某种程度上，这个花园是留给父亲还在世的亲人们——这也是父亲愿意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把心血和汗水浇灌在花园中的原因之一。

　　黄鱼还留意到，父亲原先天不亮就起床，枯坐半宿。直到黄鱼提出带他去挑选墓地，父亲特意刮了胡子、穿了件略显正式的衬衣，欣然前往，而后，睡了好几天的安稳觉，提出要用扦插的方式培植绣球花的小苗。

　　墓地可能也是另一种形式的“花园”——老人给未来的自己挑个新家，在能看见花、看见树的地方，这是生命完成闭环的一场谢幕，充分尊重了个体的意愿。两个“花园”都留给了未亡人，成为他们纪念先人的坐标。

　　人是善于遗忘的动物。亲子之间，新的记忆轻易地覆盖掉旧日隔阂与矛盾，最后，能念叨的回忆都是美好的，比如庭前的树、一场黄昏的雨。

　　西班牙电影《父父子子》选取一对真实生活中有矛盾的父子，踏上一次旅行：父母离婚后，儿子跟着母亲生活，几乎不怎么了解自己的父亲；他们最开始争吵，互不信任，到中途时儿子给父亲文身，父亲把开车的方向盘大胆交给儿子，最后，儿子离别时哭着说，喜欢这趟旅行。

　　这次拍摄让这对父子的关系好转许多。我想，父子的和解是因为旅行中的陪伴、沟通，治愈了缺席儿子成长的伤疤，长出新的情感。

　　我的奶奶是“故事大王”。小时候，她凭借超强记忆力给我讲故事：杨门女将中的杨老太是如何失去每一个儿子的，她如数家珍；每个儿媳的脾气，杨门女将经历的每场战役，她滚瓜烂熟。

　　我把冰凉的脚丫伸进她的被窝里焐热，她用手握着我的小脚，兴致勃勃地把白天看电视剧里的故事，翻译成小孩子的哄睡素材。

　　数个月前，我的奶奶病重。病床前，趁着她还清醒的时候，我用家乡话给她讲寓言故事，她听得很仔细，就像一个考官，检查故事里的细节。然后，她炫耀似的第N次又和我讲起杨门女将的故事，讲每个儿子如何战死，守寡的儿媳们为国出战。这一次，她的手冰凉凉的，是我用暖呼呼的手焐热她的手。

　　过了几天，她得知自己的病情，握着我的手说，“最喜欢听你给我讲故事，就像你小时候，我在睡前给你讲故事一样，”然后，像是要完成某个闭环，她说，“我想走了，不是回家，是要去最初的地方。”

　　她还是去了最初的地方，留下了一堆故事给我——我将带着这些故事，讲给下一代，这是奶奶留给我的“花园”。

　　（黄鱼系笔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