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位于高黎贡山和担当力卡山之间的云南省怒江傈僳族自治州贡山独龙族怒族自治县独龙江乡,群山连绵、沟壑纵横。作为全国唯一的独龙族聚居地,这里曾是中国最偏远、最封闭、最贫困的乡镇之一。独龙族是从原始社会直接过渡到社会主义社会的人口较少的民族。
1952年,碧江武工队(独龙江边境派出所前身)的人,从最近的贡山县城出发,走了十几天,成为第一批进入独龙江乡的戍边人。
74年来,驻守在这里的独龙江边境派出所历代戍边人远离家乡、扎根深山,用自己的青春和热血甚至生命,守护着辖区1997平方公里的领土,捍卫着115公里的边境线。
巡逻踏查“死亡界桩”
4月的独龙江,群山云雾缭绕,湍急的河水沿着峡谷蜿蜒流淌,嶙峋乱石遍布两岸。
4月15日,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跟随独龙江边境派出所民警,前往迪政当村尤龙王河中缅北43号界桩起点,亲身感受戍边民警巡边踏查的艰辛与不易。
清晨,汽车沿着盘山公路行驶,一面是悬崖,一面是河谷。路是简易抢修的单车道,原先的公路,有的已变成河床。
一路上,贡山边境管理大队大队长葛海祥介绍,2025年5月31日,独龙江乡遭遇百年难遇的极端自然灾害。强降雨引发山洪、滑坡、泥石流等多重次生灾害,整条通往迪政当村的公路被彻底冲毁。
汽车在半山腰颠簸两个小时后,终于来到了尤龙王河。在这里片刻休整后,记者跟随民警徒步前往号称“死亡界桩”的中缅北43号界桩。
在葛海祥眼里,“死亡界桩”矗立在海拔4160米的担当力卡山德那拉卡山口,山路艰险,林深谷幽。一路上,随时可能遇到棕熊、蟒蛇、毒蛇、蚂蝗……“一次巡边可以说九死一生。”
1971年7月,年仅19岁的云南宁蒗彝族青年战士邱旦史,奔赴中缅北43号界桩执行巡逻任务。邱旦史在任务结束下山途中,见一名战友突然不慎失足,径直向深谷跌倒滑落。
危急时刻,邱旦史奋身扑救,死死拉住战友。战友安然获救,可邱旦史的腿脚却被尖石划得血流不止。
为不拖累队伍按时赶回营地,他强忍伤痛执意让战友先行撤离,独自留下断后。
密林暮色苍茫,血腥味引来野兽阵阵嘶吼。为保全战友安危,邱旦史拖着重伤的身躯,毅然走向与队伍相反的深山深处……
半个月之后,战友们才在荒山中寻得他的遗骨。从此,这座艰险的中缅北43号界桩,有了一个用生命铸就的悲壮名字——“死亡界桩”。
从那时起,每次巡查中缅北43号界桩,历代戍边人都会拍一张照片,留下一封遗书。
“爸、妈、媳妇、两个小宝贝,见字如面,明天我就和战友们巡查中缅北43号界桩了,别怪我食言……我永远记着你们的牵挂。”独龙江边境派出所民警赵松在前往中缅北43号界桩时,在遗书中曾这样写道。
2025年9月22日,这支由10名民警、两名辅警及8名护边员组成的20人队伍,踏上了前往“死亡界桩”的巡边路。
从海拔2100米的出发地,到4160米的界桩之巅,有时,队员们手挽手艰难涉水,稍有不慎便可能被激流卷走。
“一路上,要从悬空独木桥走过去,脚下是深谷急流,遇到沼泽更是危机四伏。竹竿一插能陷进去半米深,有时只能靠无人机排查前行。”独龙江边境派出所所长张启雷介绍。
“赵松,快警戒!”途中,队员们在河边休整时,突然遇到一头正在喝水的黑熊。
黑熊看到巡边队伍后,龇牙嚎叫。
这时,张启雷组织赵松和民警们一边拿起枪械警戒,一边朝着黑熊呼喊驱离。
好在黑熊逗留片刻后,缓缓消失在大家的视野中。
历经3天2夜的重重险阻,9月24日下午3时许,巡边小队成功登顶。
抵达界桩后,大家第一时间勘察界桩损毁、核查界线动态、校准地理坐标与海拔,随后一笔一画描红界桩——鲜红的字迹镌刻在界桩上,也烙印在每一位队员心中。
“我们在海拔4160米的担当力卡山德那拉卡山口,中缅北43号界桩,祝福伟大的祖国繁荣昌盛、国泰民安,边境有我,请党和人民放心!”恰逢国庆将至,队员们在界桩下整齐列队,与国旗同框、集体合影。
“看到43号界桩的那一刻,我忽然感觉浑身的疲惫都散了。”张启雷说。

独龙族群众的贴心人
4月16日清晨,静谧的迪政当村雄当小组炊烟袅袅。独龙江边境派出所社区民警高艳平,带着新入职不久的25岁民警张鑫,开启一天的入户走访工作。
2019年,老家在甘肃省白银市的张鑫考上大学后,就选择报名参军,成为解放军某部一名战士。
两年军旅生涯结束后,张鑫回到大学完成学业。
临近大学毕业时,作为家中独生子的他,将目光投向祖国西南边陲的中缅边境,毅然选择了报考移民管理队伍。
对于张鑫来说,第一天的入户走访显然有些生涩。带他一起走访的师父高艳平则截然不同,走访中,高艳平发现雄当小组的几位独居老人头发长而杂乱,便主动上前询问需求。
随后,师徒二人在群众家的院子里,就地搭建起临时“便民理发点”。
高艳平从随身挎包里拿出剪刀、梳子、围布等简易理发工具,一边帮助群众修剪头发,一边闲话家常,倾听群众需求。
一旁的张鑫一边认真观察师父的理发技巧,一边学习便民服务的工作方法。
“我们的民警在走访社区,开展工作时,把独龙族群众当成自己的亲人,在便民服务窗口还推出了免费拍证件照、送证上门服务。”张启雷说。
以前,独龙江乡没有照相馆。群众拍照片,最近都得赶往80公里外的贡山县城。往返车费两百多元,抵得上许多人家几天的生活费。
拍照片,成了独龙江乡群众压在心头的一件“奢侈事”。
派出所推出“免费证件照”服务后,由于辖区分散、路途遥远,民警时常需要背着相机翻山越岭把免费证件照送到乡亲们手中。
“独龙江的乡亲们淳朴善良,却也爱面子,遇到矛盾总爱憋在心里,脸红脖子粗之后就容易冷战。”高艳平说。
针对独龙族群众的民风习俗,这里的社区民警摸索出了“五老+两小”的矛盾调解方式——请村里德高望重的老党员、老支书、老村贤、老教师、老军人当“主心骨”,再拉上村里懂法律的年轻人和社区民警当“润滑剂”,围坐在火塘边,用乡音拉家常,把矛盾慢慢化解。
“白来小组的叔侄俩,因为一点琐事闹了快两年了,见面都绕着走,连过年都不往来。”今年2月,高艳平在龙元村驻村走访时,村小组长张新伟悄悄拉着他的手叹气。
听闻此事,高艳平心情沉重:纵使积怨已久,可再难解的亲情隔阂,靠真情实意总能消融。
第二天一早,高艳平约上龙元村的老村贤龙建光和老支书龙忠新,往白来小组赶。他把叔侄俩请到组长张新伟家的火塘边,给两人倒上热茶,拉着他们聊起往年的收成:“以前,你们叔侄俩一起上山摘果,一天能背七八口袋下来,还记得不?”
“我还记得你俩,一起在江里钓鱼,你叔叔怕你被水冲跑,把你扛在肩上走,那时候多亲啊。”龙建光接过话头,慢悠悠地说。
这时,龙忠新也跟着补起以前叔侄两家相互帮忙找柴火、背柴火的故事。
最终,两年的隔阂,在一壶热茶、几句家常里烟消云散。
“我们独龙江人,本来就是一家人,火塘不灭,亲情就不会断。”一名围坐在火塘边的群众笑着说。
今年3月,独龙江乡被命名为全国第二批“平安边境模范乡镇”。
赓续红色基因,扎根独龙江
青山埋忠骨,热血照初心。
独龙江乡巴坡烈士陵园,静静矗立在独龙江畔高黎贡山半山腰,这里长眠着8位为独龙江解放建设、边境安宁、群众幸福献出宝贵生命的英烈。
张卜、邱旦史、孔玉录、张其芳、刘清国、齐当此、庄云、于建辉8位英烈中,牺牲时最大年仅31岁,最小只有19岁。
2001年8月21日,来自北京顺义的战士于建辉与战友们正奋战在巴坡至孔当的乡村公路抢修一线。
连日暴雨冲刷,本就险峻的悬崖山路愈发泥泞湿滑。连续鏖战多日的独龙江乡群众和战士早已筋疲力尽,爆破后的碎石仍在不断滚落。
当天16时,于建辉奋力推动一块巨石时,突然脚下一滑,瞬间跟着巨石掉入湍急的独龙江中。
当地群众和战友们撕心裂肺地沿江拼命追赶,只见他3次被激流裹挟着浮出水面,江边的人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力施救……
半个月的搜寻终无果。
远在北京的父母听到了20岁的儿子牺牲的噩耗后,从北京赶到贡山县城时,大雪封山挡住了前往独龙江乡的路,他们只能望着儿子牺牲的方向失声痛哭……
从此,在独龙江乡巴坡烈士陵园里,于建辉的墓碑下只有一座衣冠冢。他把根永远扎在了独龙江。
“每年新警来到独龙江,前往巴坡烈士陵园开展入所仪式,是每一名新入职民警的‘第一堂思政课’和‘第一堂红色教育课’,更是不可或缺的精神洗礼。”4月14日清晨,独龙江边境派出所在巴坡烈士陵园举行新警入所仪式时,独龙江边境派出所教导员师宁语气坚定。
“我愿留在独龙江,继承革命先烈忠诚魂;我敢留在独龙江,永做独龙族群众贴心人;我会扎根独龙江,一心为人民。”面对英烈墓碑,新警李素动情地说。
“来独龙江之前,我只知道这里很美,却不知道这山山水水之间,长眠着这样一群可敬的人……”新警张鑫第一次站在巴坡烈士陵园8位英烈墓前感慨万分,“今天,我沿着你们走过的路来了,我或许会害怕、也会想家,但站在你们面前,我告诉自己:从今往后,这里就是我的家,你们守护过的地方,就是我要扎根的地方”。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何春中 通讯员 益西罗布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5月07日 0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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