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战争变得越来越智能

　　美国国防部5月1日透露，国防部已与七大科技巨头签署了一份总价高达540亿美元的超级合同，将把谷歌、微软、亚马逊云科技、英伟达、开放人工智能研究中心、反射人工智能、太空探索这七家公司的人工智能（AI）技术应用于美军机密计算机网络，协助“作战人员在复杂作战环境中优化决策”，缩短在战场上识别和打击目标所需的时间。

　　这个新举措表明，七大科技巨头全面“入列”美军体系，成为美国军力组成部分，美军的情报分析、目标锁定、作战方案生成、火力打击排序等可能全链条被人工智能接管，作战力量AI化转型全面加速。这种“人工智能+战争”模式意味着，人工智能军事应用的伦理边界与政策管控，正在被战争的紧迫性一步步系统性突破。而当人类的战争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走向智能化、自动化、无人化，当算法主宰战场、机器掌管生杀大权，人类再次站到了文明与毁灭的悬崖边上。

　　恩格斯曾指出，“人类以什么样的方式生产，就以什么样的方式作战”，而“一旦技术上的进步可以用于军事目的并且已经用于军事目的，它们便立刻几乎强制地，而且往往是违反指挥官的意志而引起作战方式上的改变甚至变革”。‌

　　如今，人工智能技术已从俄乌战场上的“放大镜”升级为中东战场上的“指挥官”，持续突破并系统重塑着传统战争的时空边界与力量结构。它能够极速缩短“感知-判断-决策-打击”链条，把复杂任务完成时长从数月压缩至数日，数小时的决策缩短到几分钟，并在几秒内生成数十套作战方案，把现代战争变成一场冷血的高效游戏。

　　美军在此次对伊朗的军事行动中大规模把人工智能用于实战，美媒称之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人工智能战争”。开战首日，美军中央司令部就在人工智能辅助系统支撑下，不到24小时完成了超过1000个目标的精确打击，效率远超传统战争，但也因被定性为目标识别错误而酿成伊朗小学遇袭、逾百名儿童丧生等惨剧。正因算法只看置信度、伤亡率、推进速度，看不见无辜和平民、分不清善意与敌意、更无法理解战争的道德重量，冷酷的数字逻辑取代了有温度的生命尊严。当杀戮变成按键操作，战争的人性底线正在被彻底击穿。

　　比效率更可怕的，是算法黑箱带来的责任虚无。军事人工智能决策过程不透明、不可解释，像一只无法透视的“黑箱”。训练数据的偏见、使用情报的陈旧、对抗样本的欺骗、模型过程的缺陷，都可能诱发致命性误判。可一旦发生误伤平民、误击友军、升级冲突，责任该归谁？是写代码的工程师、训练数据的标注者、下达指令的指挥官，还是给出建议的算法？责任链条越来越模糊，意味着无人为悲剧负责。当错误可以被推给数据、甩给模型、归罪于系统，人类对战争的敬畏与约束便荡然无存。

　　更危险的是，人工智能军事化正在点燃全球新型军备竞赛的引信。为了不陷入“智能代差”，各国争相研发自主武器、智能决策系统、无人机蜂群战术等。而随着自主武器扩散门槛越来越低，恐怖组织与非国家行为体也都可能低成本获取无人作战武器，小型化、智能化袭击也就可能时常发生，和平变得更加脆弱。本应服务于和平的前沿技术，沦为大国博弈的新型武器，把世界拖入越研发越对抗、越先进越危险的恶性循环。

　　有人说，人工智能能减少军人伤亡、让战争更“干净”，这其实是在自欺欺人。因为，无人化不等于无害化，远程操控不等于零伤害，精确打击不等于人道正义。无人机操作员在千里之外喝咖啡、摁按钮，导弹落地却是血肉横飞；人工智能把伤亡包装成可接受的概率，把暴力美化成高效方案，只会降低发动战争的心理门槛，让武力从“最后手段”变成“首选工具”。历史早已证明，战争成本越低，就越容易被轻率发动。

　　其实，从辅助参谋到决策核心，从人控制机器到机器提醒人，随着人工智能在军事体系中的角色不断越位，智能战争正在剥夺人类对战争的最终控制权。当算法比人更快、更全、更准、更聪明，指挥官很容易从“主动决策者”沦为“被动确认者”。正如一名以色列情报官员所说：“我作为人类的贡献，只是盖章批准。”然而，一旦通信中断、系统被黑、算法失控，人类可能连紧急叫停的机会都没有，科幻片中那些机器人突然失控和集体叛乱的场景，就有可能从虚构走进现实。

　　战争从来不是冰冷的数学题，而是政治的延续、人性的考验、责任的重担。军事历史学家克劳塞维茨早已告诫世人，战争充满不确定性、摩擦与道德因素，绝不能简化为公式与指标。人工智能可以计算兵力、模拟态势、优化路径，但永远无法理解正义、怜悯、克制与责任——恰恰是这些构成了人类决策基石的价值判断与伦理维度，成为人机协同中不可替代的“人性锚点”。

　　面对人工智能军事化狂潮，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曾警告说，人类命运不能交由算法决定。当战争越来越智能，人类更应保持清醒：算法可以辅助分析，但不能决定生死；机器可以提高效率，但不能取代良知。把智能用于和平，才是文明该有的选择。否则，人类创造的不是更先进的战争，而是更彻底的毁灭。

　　正因如此，研究了一辈子国际关系的基辛格博士在其生前发表的最后一篇文章中专门论述“核军控的教训与人工智能治理”，他指出，“不受约束的人工智能将给美国乃至世界带来灾难性的后果；即使各国领导人不清楚未来的图景，他们也必须立刻作出艰难的决定并采取行动……”

　　智能向善，还是智能为战？历史的天平，还在算法和人性之间摇摆着。

　　（作者系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亚非发展研究所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