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妈的旅行,常常从“命令”开始。

  去年“五一”,我打算带她和老爸去香港和澳门转转,老两口从没出过境。我兴致勃勃地规划了半个月,结果卡在了第一步——给爸妈办港澳通行证。我妈嫌麻烦,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4月了还毫无动静。

  我太了解她了,她不是不想去,是临出门总爱打退堂鼓。于是我直接给她约好派出所的号,电话里下达“最后通牒”:“这周六,带上身份证,去办。”劝服理由很简单,却也有点扎心:“年纪大了,再不去就走不动了。”

  这大概是我们母子之间特有的“拉扯”。我爸就好说话多了,我说去哪就去哪,我说吃啥就吃啥。可我妈不一样,她想得比较多。你跟她商量,她能列举出100个不出门的理由——花钱、累、不如在家看电视、楼下快餐挺好吃。但你真帮她把证办了、票买了、行程定了,她也就眨巴着眼睛跟你走了。

  于是,“不能事事商量”,成为我带妈妈出门旅行的第一法则。

  回想起来,我妈出门旅行的准备工作,头几年堪称一场小型搬家。她会把半个厨房装进行李箱,烧水壶、泡面、饼干、水果,能不在外消费就不消费。你告诉她酒店有烧水壶,她说酒店的不敢用。你告诉她当地什么都有卖的,她说从外面买的多贵。那时带她去趟郊区,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现在好多了,一是她年纪大了没精力折腾,二是这些年出去得多了,她大概也觉得,好像确实不用把家搬空,也能过得不错。

  但观念这个东西,改是改不彻底的。她依然会在“吃”上让我头疼——血糖高,牙口不好,甜的不能多吃,硬的吃不动。去香港那次,我提前做足了功课,尽量找我们能吃好、她也能有一两个菜可以选择的地方,但挡不住她时不时的“泼冷水”。带她尝试没吃过的东西,她吃两口可能会说:“还没咱家门口那家快餐好吃。”那一刻,我心里又好气又好笑,真想回一句“那你下次就在家吃快餐吧”,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妈挑饭馆还有个执念:必须看店里人多不多,人多的她才觉得放心。有一次自驾去海边,我们抵达当地已经下午3点。那个时间段街上餐馆本就冷清,她看哪家都没人,最后提议:“要不我们回去吃泡面吧。”我当时有点上火,大老远开车几百公里过来,就为了吃泡面?我俩都憋着气,谁也不理谁。但过了几个小时,谁也没再提这茬,两人默契地翻篇,继续说说笑笑。早些年,我妈对我的掌控欲很强,旅行也不太配合。等到我工作了三五年,有了一定的社会阅历和经济基础后,情况变了。我发现,当年轻人为父母安排的旅行,一次次被证明比父母自己琢磨的更好时,话语权自然地转移了。他们意识到你做得更好,就会开始信任你,依赖你。

  从2014年起,我陆陆续续带着妈妈旅行过40多次。一路磨合下来,我也慢慢摸清了男生带妈妈旅行的舒服节奏:不强行迁就,不刻意争辩,温和立好边界,适度主动做主。

  比如,小事可以顺着她的心意来,吃食尽量挑软糯清淡、适配她牙口的品类,不赶特种兵行程,不爬高强度山路,早晚出行节奏放缓,贴合他们的体力作息。大事我稳稳拿主意,不用反复商量拉扯,住宿、交通、安全这些核心事宜,我提前统筹妥当,不让她操心费力,也不盲目铺张消费,全程量力而行、务实舒心就好。

  有人可能会问,为什么非得带妈妈去旅行?她确实不是一个完美的旅行搭子,会心疼钱,会时不时来一句“这有什么好看的”。但对我来说,最珍贵的一点是:带妈妈长途旅行时,能远离繁忙的工作生活,有大块的时间和她待在一起好好聊天,可以把工作和生活里新鲜好玩的事,哪怕只是小小的成就,都事无巨细地讲给她听。就像小时候从幼儿园得了小红花,跑着回家展示给她看一样。

  30岁了还能跟妈妈分享这些,而她一如既往地认真听——这种感觉本身就很珍贵。妈妈见证了我们从牙牙学语到成家立业的每一步,但在她眼里,我们永远是那个拽着她衣角喊妈妈的孩子。

  说到底,带妈妈去旅行,别总听她嘴上说了什么,多想想你能为她做什么。那些顾虑和拒绝,很多时候不是真的不想,是舍不得,是不敢,是怕麻烦子女。子女应该学会成为那座连接新鲜事物和她之间的桥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陪她去看一些没看过的风景,吃一些没吃过的美食。她的快乐不一定要花很多钱,但一定需要子女花很多心思。

  人生就像一个闭环。小时候,是父母弯下腰,迁就矮小的我们去看这个世界。现在,轮到我们伸出手,牵着步伐渐慢的他们,走向更广阔的风景。从“泼冷水”到“真香”,带妈妈去旅行,或许就是带着爱,与她共同奔赴一场场不完美却充满温度的旅程。

杨烨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5月10日  0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