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青年的社交生活已离不开网络。普伦斯基(Marc Prensky)在2001年提出“数字原住民”时,或许未曾预料到这一概念将在20余年后呈现出如此深刻的社会学意涵。对当代青年而言,网络空间已不是外加于生活的工具性附件,而是其社会化过程的内生性场域;他们不是学会了上网,而是从未离开过网络。在已然深度媒介化的当代社会,网络与现实并非替代关系,而更接近于同一生活世界的不同维度。因此,理解当代青年的线上社交,首先要放弃虚拟与现实的二元对立预设,将其视为青年日常生活结构的一部分,即他们感知世界、建立关系、表达自我与习得社会规则的重要场域。

  趣缘聚合:个体化时代的社会联结逻辑

  贝克(Ulrich Beck)的个体化理论指出,晚现代社会的个体被从传统的阶级归属、地缘共同体与家族纽带中“解放”出来,却同时承受着重新建构社会联结的压力。个体化并不意味着孤立,而是社会联结的逻辑发生了根本性转型。这一结构性张力鲜明地体现在当代中国青年的线上社交实践中。以“趣缘”为核心纽带的圈层聚合,打破了地理、时间与组织归属对社会联结的制约,使人际关系的建立更加自由灵活。平台算法将拥有相近兴趣与审美偏好的用户持续聚拢,形成情感浓度高、文化认同强的圈层共同体;圈内成员共享话语体系与价值判断,个体在其中既能获得稳定的归属感,也能以较低的社交成本维系持续的情感联结。

  趣缘圈层不仅是情感联结的容器,也是身份建构的场域。互联网去中心化的传播逻辑,使圈层呈现出兴趣聚合、封闭演化的特征。不仅圈层之间的跨界碰撞时有发生,圈层内部同样会因对核心规范的不同阐释激发激烈论争,譬如“CP粉”与“唯粉”之争、“原著党”与“影视党”的对立,在网络圈层中屡见不鲜。在这些冲突中,个体通过划定边界、表明立场、捍卫圈层价值观,将模糊的文化偏好具体化为明确的群体归属,将自我安置于一个确定的社会位置。可以说,当代青年在步入社会前最初的社会身份建构,很大程度上就发生在这些圈内摩擦与圈际碰撞之中。

  圈层的内在局限与社会整合的张力

  线上圈层不只是娱乐场所,更在相当程度上承担了传统社会化渠道本应发挥的功能,网络社群为青年提供了一个独特的实践场域,使其磨炼在现实中难以习得的公共表达、组织行动与协作经验,从而完成某种形式的社会化。

  部分制度化程度较高的网络社群,甚至自主形成了管理架构、纪律规范与价值体系,构成一种准制度性的“微缩社会”。成员在其中习得公共表达与分歧处理,积累着在更广泛社会情境中同样适用的组织经验与协作能力。这种具身化的圈层参与,构成了当代青年社会化的一条隐性路径:那些在外人看来热衷于“追星”或“刷数据”的年轻人,往往同时在操练一套真实运转的社会协作系统。从社会学视角来看,这是一种有其内在合理性的替代性社会参与。

  网络圈层为青年提供社会化经验,但也有其结构性的局限。帕特南(Robert Putnam)在讨论社会资本时区分了“联结型社会资本”(bonding social capital)与“桥接型社会资本”(bridging social capital),前者强化内部凝聚,后者连接异质群体。他同时指出,联结型社会资本的过度发展,可能以牺牲桥接型社会资本为代价:群体内部的高度聚合,反而可能阻碍不同群体之间的互动与理解。当代青年的趣缘圈层,恰好高度依赖联结型社会资本的生产。高度同质化的信息环境使个体难以理解圈外的不同逻辑,而圈际之间不对称的传播结构,则进一步削弱了不同社会群体共享经验与语境的可能性。

  结构性封闭之外,圈层的运作逻辑本身也可能制约公共协商能力的发育。圈层的维系与组织高度倚重成员的“共情”,情感认同往往压倒理性讨论,“我们的感受”优先于“公共的事实”。这种运作方式固然能强化圈内凝聚力,却难以培育在制度建设与公共决策中所需要的理性协商能力。长期浸润其中的青年,可能逐渐以“情感信任”替代“制度信任”,以“圈层胜利”替代“协商共识”,使公共话语空间面临进一步碎片化的风险。

  不过,若是因此将网络社交视为问题本身,既失之武断,也忽视了问题的根源。青年选择在网上寻找归属与效能感,年轻一代在现实中的社会参与渠道的有限性往往反映了其兴趣、情绪与文化语言,也未必能够获得充分理解与尊重。相较之下,网络圈层则提供了一种更低门槛、更即时反馈、更强调同伴认同的参与机制。青年能够迅速获得回应、积累存在感,并在持续互动中感受到自身主体性。

  正因如此,网络圈层未必和公共参与相对立。不少网络社群内部,已经发展出相当成熟的协作能力与公共动员能力,其成员在长期互动中积累的信息组织与传播经验,本身就具有向更广泛社会参与转化的可能。当部分兴趣社群开始关注社会议题与公共事务,并逐渐形成跨越单一兴趣边界的连接时,原本封闭的趣缘联结便可能进一步外溢为更广泛的社会连接。在这一过程中,圈层内部高度凝聚的“联结型社会资本”,也才有可能逐渐转化为连接不同群体、不同经验与不同立场的“桥接型社会资本”,从而缓解网络社会日益碎片化的倾向。

  结语

  读懂当代青年的线上社交世界,需要将其置于个体化时代社会联结逻辑转型的结构背景之下加以考察。趣缘圈层既是青年重建社会联结的重要机制,也是其身份建构与参与能力积累的实践场域;圈层结构的内在局限,即联结型社会资本的过度聚合与情感逻辑对理性协商的侵蚀,同样是理解当代青年社会整合困境的关键变量。两者并不互斥,而是同一结构过程的两面。

  每一代人都有其特定的社会化路径。这一代“数字原住民”恰在网络圈层的聚散之间,摸索属于自己的社会位置。这个过程值得更多的关照与善意,而不只是居高临下的道德评判。与其急于“纠偏”,不如先追问:这一代青年究竟在以怎样的逻辑感知世界、联结他人、参与社会?理解这个问题,或许才是构建更具包容性的青年社会支持体系的起点。

  (作者刘紫川系复旦大学社会治理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桂勇系复旦大学社会发展与公共政策学院教授)

刘紫川 桂勇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5月11日  0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