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哨位

　　在海拔4868米的地方当兵，是什么感觉？

　　武警青海总队海西支队执勤七中队班长、一级上士王赏的回答很实在：“在这里，能把一口气喘匀，就是胜利。”

　　他驻守的昆仑山隧道哨所，是武警部队海拔最高的固定执勤点位之一。18年前，刚满18岁的王赏第一次上来时，感觉“天旋地转，脑袋里像在打鼓”。那是12月，车在盘山路上颠了将近一天，越走越荒，越走越白。带队的干部指着前方一片白茫茫的山坳说：“到了。”王赏没忍住，问了一句：“营房在哪？”

　　那一晚，强烈的高原反应让他领教了什么叫“生命禁区”。头疼欲裂，翻个身都要喘上半天。第二天一早，班长递给他一桶水洗脸，看着他的样子，只说了一句：“慢慢来，能待住，就是好兵。”

　　“能待住”这3个字，王赏记了18年。

　　这里“待住”的每一天，都是从“抢水”开始的。哨所用水，常年靠机械吊运水桶到半山腰，再靠人一桶一桶背上去。那是一条110级的陡峭台阶，空手走都喘，更别说扛着几十公斤重的水。王赏至今记得第一次背水时的狼狈——走到一半腿一软，整个人跪在台阶上，一桶水洒得精光。他当时没顾上疼，只是看着满地白花花的水往石头缝里渗，心疼得想哭。

　　最难的是有一年冬天，暴风雪封山，运水设备无法使用。哨所断水，十几号人只剩下小半桶存水。危急时刻，排长带着王赏和战友们，徒步下山背水。零下20多摄氏度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们手脚并用，在没过膝盖的雪里爬一步喘三喘。王赏说，那天他背上去的仿佛不是水，而是命。这件事之后，他和排长之间，好像就有了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2023年10月，哨所传来一个好消息：深水井打成了。当第一股清流从管道里涌出来的时候，全哨所的人都围在井口边，有人欢呼，有人伸手去接。王赏站在人群里，什么也没做，就那么看着。后来有人问他当时在想什么，他说：“没想啥，就是觉得这水真清。”

　　吃水难题解决了，王赏的心思又落到了战士们身上。

　　高原巡逻，一趟下来，防寒鞋里渗进的雪水不及时处理，脚上就会长冻疮。王赏总是最后一个睡，在暖气片上烤干一双双鞋垫和袜子。第一次干这个活，被熏得直骂“臭小子”，但想起指导员说的“带兵人多闻闻战士的汗味，才能真正融入兵中”，便一直坚持了下来。有战士不好意思，偷偷自己烤，第二天鞋子还是湿的。王赏也不恼，晚上照常把那双鞋找出来搁在暖气片上。第二天，战士看到干爽温热的鞋，眼圈红了。王赏眼睛一瞪：“脚冻坏了，怎么站哨？”

　　“把他们的脚焐热了，心也就热了。”靠着这种严厉与温情，王赏所带的班，连续6年留队率超过93%。

　　这份温情，源自他汲取过的暖意。几年前，母亲病危的消息从2000多公里外传来，任务在身，他回不去。噩耗传来那天，排长陈罗真形影不离地陪着他，中队长张恒塞来2000元钱说：“给咱妈买个花篮……都是战友，也是兄弟。”王赏当时半哭半笑地念叨着说：“这个词从来没像这次一样，让人踏实、温暖。”

　　他把这份情还给了部队。临近服役期满，王赏手写了厚厚一沓“带兵教案”，从“高原肺水肿预判”到“雪地巡逻防冻伤”，密密麻麻写满几本笔记本。交给新任班长时，他说：“我这点东西，都是些土办法，别丢了。”

　　王赏守护的，从来不止是战友。

　　2023年7月29日，巡逻途中发现一辆轿车侧翻，3人受伤。重伤女孩平躺在后排，王赏蹲在座椅间，用胳膊垫着她的头部，3个多小时一动不动，不停地安慰她：“姑娘，我是军人，我们马上就到医院了。”送医后，他当场献血400毫升，垫付医药费2.1万余元。那些天，他一人辗转不同楼层照顾3名伤者。家属赶来前，他在电话里说：“你们没来，我就是他们的亲人。”

　　这不是他第一次直面生死。2020年10月，昆仑山突降大雪，隧道口山体滑坡。排险中一块石头滑落，王赏一把推开战友，自己却被击中面部，两颗门牙当场脱落。他强忍剧痛继续排险，直到列车安全通过。后来有人问他在想什么，他说：“脑子里只有火车和安全。”

　　入伍18年，王赏参与处置突发事件40余起，救助群众近30人，荣立个人二等功1次、三等功1次，被评为“青海好人”。面对荣誉，他说：“这是鼓励，更是鞭策。”

　　哨所的院子里，有一面用碎石拼成的国旗，石头都是从周围山坡上捡来的，一块块嵌进凹槽里。雪后初晴，王赏总会蹲在国旗前，把积雪一点点拂去。阳光打在上面，那抹红色在4868米的海拔上格外亮眼。

　　2024年除夕，零下28摄氏度。王赏下哨后拨通父亲的电话：“爸爸，今年又不能陪你回家过年了……我守护的不仅是一趟趟列车，更是千千万万个幸福的家庭。”

　　有人问他，在这么苦的地方守了18年，靠的是什么。

　　王赏想了想说：“你不守，我不守，那谁来守？总要有人守在那儿。”

　　远处，昆仑山的雪线在蓝天下闪着光，一列火车鸣着汽笛驶出隧道，沿着青藏线向远方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