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的话
支教是一场关于成长的双向奔赴。青年志愿者带着知识与热爱,跨越山海走进乡村课堂,在黑板与课桌之间书写属于自己的青春答卷。他们把外面的世界讲给孩子们听,也把希望的种子播进稚嫩的心田。他们教会孩子读书识字,更教会孩子相信远方、相信自己。当一束微光穿过山谷,照亮的不只是远方,也照亮了青春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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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春(小说)
毕墨翰(19岁)东北财经大学学生
一
几乎是来到这里的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了那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女孩。
她个子矮,明明已经在上小学,看上去和村东头王二婶子家6岁半的虎子一般高。她的脸由于长期受风吹日晒而发黑、发黄,头发乱蓬蓬地揉成一团,单薄的衣衫洗得褪色,袖口、裤腿短了好大一截,还漏着一圈线头;她的脚上趿着一双成年男人的鞋子,看上去好像踩着两条腐烂的咸鱼,鞋前端破了个大洞,露出瑟缩着的脚趾。这个与我见过的那些香香软软、活泼可爱的城里儿童截然不同的女孩,让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到底来了怎样一个地方。
“那是大海家的第三个闺女。”老村长注意到我的视线,简单地介绍着,“就是河沿上门口有石榴树的那家。”
“她叫什么啊?”
“叫什么?”老人皱起眉,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想了想,“这谁记得?我们都是直接叫大海闺女,你上课问嘛。”
大海闺女沉默着,抱着一个铁皮卷的盆子,摇摇晃晃走到河边,从里面抱出一摞衣服,用力搓洗起来。老村长似乎对这么大点的孩子就要洗这么多衣服习以为常,带着我继续向村子里面走去。我跟在他身后,就在将要下坡的时候,不知为何,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女孩。
一双含了春水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望着我,带着几分羞怯与好奇,纯澈得像是长白山巅凝冻的瑶池。
二
昏黄的灯光下,我伏在桌案旁批改作业,王小草——那个让我难忘的女孩——坐在桌子旁的条凳上安静地看着书。
开学后不久,我就认识了这个老人们口中“怪怪的”女孩。
她不爱说话,总是远离人群,平时脸上总是木木的,没什么表情,做起事来却毫不犹豫,雷厉风行。我唯一能在她脸上看见的表情,就是当她望向别人的书包时,不经意间露出的艳羡——她没有书包,一直是拿她父亲的旧背心兜书的。
于是,一天晚上,我剪掉了一条褪色的碎花连衣裙,做成书包,在第二天下课后送给了她。
她一开始并不接:“我有拿书的东西了……”
我只是笑:“拿去用嘛。”
从那以后,她便与我熟络起来。
蝉鸣声打断了我的回忆。我放下笔,伸了个懒腰,偏头看向她带着绒毛的稚气的侧脸,心念一动,开口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她歪歪头,认真思索片刻,答道:“想开一家书店,卖书,借书……谁都能进,只看不买也行。店里要有歇脚的地方,夏天有风扇,冬天有火炉……”
“那很好呀。”我学着她的样子盘腿坐在床上,冲她眨眨眼睛,“到时候小店主可别忘了通知我,我要当你的第一个顾客。”
“不可能的。”她打断我,细小的手指蜷起,“我出不去。”
“什么?”
“大山。”
“可是……”
“我应该会跟姐姐们一样。”她平静地望向窗外,“等上完小学就嫁人了。”
烛光颤动。
“上完小学?”
“已经很好了。”她屈起腿,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衣服里,“招儿前年就叫她爹卖了,都没回来过。”
“卖了?”我悚然,“不是说嫁了吗?”
“你知道招儿多大?”她偏过头,“才8岁,去了邻村。那家就一个儿子,瘫在床上……”她的声音尖起来,喉咙耸动,像是在极力吞咽着什么,“谁知道是个什么光景,她念书才好嘞!这么长的书,听人念两三遍就能背,是我们几个人里最强的。”
我呆在那里,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心脏向外蔓延,顷刻间便封冻了我的五脏六腑。
我该做什么?我能做什么?随波逐流,是否会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我看向窗外。
只见夜色暗涌,光明在溃烂。
三
我从未做过如此卑劣之事。
我屏住呼吸,心虚地猫着腰躲在桌子底下,艰难地伸长手臂,取出一本用草纸钉成的日记本。
谁能想到,一个为人师表的支教老师,会趁着学生不在,偷看她的日记本?
我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
8月7日。
燕子走了。
8月11日,多云。
不想收麦子。我的腿要断了。
……
1月27日,多云。
过年了,有坏孩子扔水球,我全身都湿了。
1月29日,天气多云。
长冻疮了。我想姐姐。
2月21日。
村委会主任说要来支教老师了。支教是什么?她是从哪来的?山的那边吗?
3月2日。
老师的头发又黑又长。
3月7日,晴。
书包好漂亮,喜欢老师。
3月16日。
老师说图书馆很大。有多大?比炉坊还大吗?真想去看看。
3月30日,晴。
外国人长什么样子?
4月4日,阴。
想招儿了,招儿,招儿。
……
我忍着眼中的酸涩,快速翻动着日记本,本就不大的日记本很快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笔一画,几乎穿透纸背,张牙舞爪地嘶吼着主人的不甘与愤懑。
“偏我来时不逢春。”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生在这僻远的村落,日日夜夜忍受着环境的肮脏、资源的贫瘠,还有做不完的活计与听不完的闲言碎语,明明看得见头顶上明媚的太阳,却永生永世都要被困在这片闭塞的土地,穷极一生也不得解脱。
……我拿起笔。
命运希望我绝笔,可我偏要提笔为她续写春诗。
四
希望中学的礼堂里,人声鼎沸。
“在这个阳光明媚、充满希望的日子里,我们齐聚一堂,共同见证激动人心的时刻——我们希望中学正式落成并投入使用。在这里,我要隆重向大家介绍我们学校的资助人……请您相信,您的爱心将化作孩子们心中最温暖的光芒,照亮他们前行的道路……”
礼堂里,尚且年幼的孩子们还不明白这一切将如何改变他们的生活轨迹,他们只是坐在那里,纯真的眼睛里充满了雀跃和希望。有人听着校长的话,喃喃地,念着那个改变了他们一生的资助人的名字:
“逢春?”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跨国飞机上——
一位气质出众的女士关掉直播,拿起一本泛黄的日记本,慢慢翻开,珍惜地抚摸着。
文字穿透时光,将她带回从前。
五
清晨的阳光透过层层雾霭,洒在简陋但整洁的桌案上。背着碎花布新书包的女孩踏进教室,如往常般把日记本从课桌里抽出来,却在翻开的那一瞬间顿住了。
她望着日记本,望着借来的书,望着窗外的阳光,双眼慢慢泛起一阵异样的、充满希冀的色彩。那将会是一束光,照亮她黯淡的人生,以其摧枯拉朽般的气势与胆魄,誓要将她小小的天地捅出个窟窿来。
有什么东西落下来,滚烫的,灼热的,落到她素来宝贝的日记本上。在那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娟秀但有力的簪花小楷: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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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你·成为你(诗歌)
鲁莹(21岁)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法学院学生
我是山里的一株野草
我见过漫天的黄沙
见过跌倒的孩子
见过亲人的无奈
见过旁人的忽视
也见过你的驻足
你说
我不是普通的小草
我是充满希望的蒲公英
你用话语带来养分
你用关怀带来希望
你用知识带来新生
你说
世界上不只有荒凉
更有翠绿的生机
世界上也不只是无奈
总有机会改变自己的命运
记得那天
我在阳光照耀的时候绽放了金黄的花朵
你说
那是专属于我的灿烂
那是即将展翅的前兆
终于 在第一缕秋风抚摸大山时
在你的托举下
我乘着秋意出发了
我舞动自由的翅膀
在广阔的天地里
见到了朝气蓬勃的孩子
见到了人们的热情
见到了你口中的世界
记得你说
我是翻越大山的孩子
当我再次回到大山
见到了路边还未开花的蒲公英
我说
我成为了你
我也是托举蒲公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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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小说)
吴晓丽(20岁)山东第一医科大学学生
“哦呀,快看那山神的袍角!格桑花漾开的阴凉,比氆氇上的银线还要绵长三丈!”不多时,我便感到了一阵痒意。我抖了抖因长时间高举而酸胀的双臂,却招来了风婆婆的不满——我抖落了几片叶子,破坏了她刚刚给我整理好的、完美的造型。
我是一棵树,一棵白杨树,一棵扎根在西藏22年的树。
我低头任由风婆婆继续摆弄,也好躲一躲那酷似鎏金转经筒被剥落的箔片的太阳,至于那声音的主人,为什么她的音色这样熟悉又陌生?
高挑的他们身上穿着红色的马甲,乍看起来竟比那风马旗还要鲜艳,我细细看去,“西部计划青年志愿者”的字样在我的眼前一闪一闪。渐渐地,那些我熟悉的、脸颊嵌有高原红、拥有雪水般明澈双眸的孩子抱住了我,他们的欢声笑语簇拥于我的耳旁。
这个年龄的孩童总是充满活力的,他们总是叽叽喳喳地,用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和“红马甲”们聊着天,许是新鲜,我也静静地听,“因为我们参加了大学生志愿服务西部计划啊!”是了,这已经是第22个年头了。
破土
2003年,我第一次来到这里,在我以为终于不用经历被同伴挤压、忍受路途颠簸时,我被一个戴着蓝袖标的青年植入一片陌生的土壤,我想象中松软、舒适的怀抱却没有到来。
“疼”是我最初的感受。
这片粗粝的土地让我痛得几乎想要缩回壳里,不愿再踏出一步,它们仿佛撒上了盐的伤口,干裂的缝隙宛如老人皴裂的手纹,表面覆盖着一层破碎的羊毛毯般的草皮,与我出生时那片松软且充满绿意的土地截然不同。
“小家伙,让我们在这里扎根吧。”青年坚定地对我说,同时我也隐约感觉到他同样是在对自己说,对他周围几个同样戴有蓝袖标的人说。
在那之后,我习惯了时不时地有重物踩踏的震动,习惯了那不同的大地心跳。我每天清晨都会看到那个青年提着一个铁皮水桶来给我浇水,水珠沿着铁桶边缘滚落,砸在如雪粒般在阳光下闪烁的沙土上。
那个青年是一位参与西部计划的支教老师。我每天努力地伸展手脚,每一次微小的蠕动,都像是与这贫瘠进行一次无声的对话,我想要摆脱那曾经作为我最坚固盾牌的壳,“我要扎根,深深地、牢牢地扎根”的想法时时在我的脑海中回荡。待我终于破开土壤,我看到了周遭的一切,我听到了这世界所有美妙的声音,时隔3年,我又见到了那熟悉又陌生的青年。
3年前,他新背包上还有着商标,他的鼻尖有着他不甚熟练涂的防晒霜的白色块块,一口的家乡话。3年后,他牛仔裤和藏袍混搭,腰间挂着牧区阿妈送的绿松石挂坠,曾经白皙凝脂般的手,现在粉笔茧叠着锄头茧,手纹被岁月重新雕琢,唯一不变的是那双澄澈如雪山融水的眼睛。
“小苗,你快快长大,等来年春天我和孩子们给你戴上红领巾!”他的身后跟着一群藏族孩子,女孩的头发被阿妈编成的细辫,每条末端都系着褪色的羊毛绳,男孩胸前嘎乌盒随心跳轻叩肋骨,发出轻快的声响。他们的袍角掀起裹着柏枝香气与灰烬的风,他们的眼睛都像是佛龛里的琥珀,和青年一样明亮。
抽枝
年轮一圈圈地增加,慢慢地,我变得像母亲一样挺拔,我的视野终于能够与那群孩子平视并交汇。
我的身边多了很多家乡来的朋友,他们和我一样又和我不一样。我记得,我是被塞在一辆车的后备厢里带来的,漫长乏味偶尔又有些颠簸的旅途让我一次又一次地沉睡。而听他们说,他们是被“钢铁巨龙”从青藏铁路运来的。
我不断长高,我的视野也愈发开阔起来。我能够清晰地望见珠峰北坡那孤独的轮廓,纳木错湖畔那片沉睡中的蔚蓝,大昭寺沐浴在晨光之中的庄严,江孜古堡在夕阳余晖中的沧桑,我看到越来越多未经高原风霜雕琢、充满生机的新鲜“血液”纷至沓来。
和那位青年不同,这时候时时来为我浇水的是一位穿着白衣、身上常常戴着一个圆圆亮亮东西的人,我喝的第一口酥油茶就是她给我的。
每当她走来,来苏水的味道和草药香总是交替浮现。有一天,她又来了,脸上疲惫、消瘦却满眼欢喜,她推了推滑落的镜框,却暴露了手指上缠着渗血的纱布。她把最后半瓢水浇在我的脚边,轻轻对我说,“今天走了20里山路,不过新生的孩子很可爱!”她的衣服口袋里的藏汉双语标签沾染了一些血迹,同样颜色的、袖口的红十字在风中随意地摆着。
那些年的志愿医生们,有的在马背上尽情驰骋,有的在泥石流中跋涉数里。一场场的暴雨,一次次的危情,让他们的白大褂上留下了洗不净的赭色。他们的青春,永远留在了高原之上。
后来,她又来了,她为我系上了红绸,她说,这是一个阿妈给她的,这也是她最热爱的颜色!
展叶
当我的树干和枝叶能够完整地投下一片阴凉时,已经12年了,那曾经千疮百孔的绿毯也已经得到了修复。
远方传来了消息,雅鲁藏布江、怒江等流域的造林工程已经取得了显著成效,绿意盎然,如翡翠铺陈;林芝鲁朗镇的云杉、格桑花与青稞共同构成了壮丽的梯田景观,花海绚烂,目不暇接,美不胜收……
当我的根须触碰到冻土时,一群驮着金属板的牦牛踏过山脊。金属板反射着寒光,宛如深冬湖面裂开的冰晶,它们在烈日下炽热,在暴雨中轰鸣,激荡着大地的心跳。我熟悉的号子一次次响起,那些志愿者橘黄色的身影一次次出现在我的视野中,惊飞了在我枝丫间筑巢的棕颈雪雀。
7月的暴雨冲刷着新架的钢架,电流在铁塔间奔涌的声音让我想起了转经筒轴承的嗡鸣。8月的烈日下,金属板们突然齐齐转向正午的太阳,瞬间爆发出的银光驱散了云层,土壤中我交织的根须感受到了那滚烫的心跳。
当冰甲再次包裹我的枝条,山南的云层后传来隐约的雷鸣。那些铁莲花在雪地上投下几何形的阴影,宛如岩画上未完成的符号。我的树冠轻轻摇晃,震落一串冰晶,在光伏矩阵的镜面上折射出彩虹——这或许是我们共同完成的,关于光明与希望的某种秘密。
成林
那群藏族小孩将我环住,被紫外线雕刻成深玫瑰色的手指紧紧牵在一起。他们唱着,跳着,眼眸中闪烁着未被尘世玷污的靛蓝,睫毛轻颤,仿佛捕捉着太阳洒落的金辉,点点金粉跃动,最终轻拂过校服袖口那磨得发亮的氆氇边缘。
我努力伸直双臂,为他们洒下一片阴凉,就像当初严寒之时,支教青年用自己的温暖呵护我一般。
那些“红马甲”们坐在我的树冠下讨论数字乡村建设的方案,聊着聊着,他们翻出了20多年前第一批西部志愿者发黄的合影。山风掠过林海,8000多个日夜的晨昏在我的脑海中点点苏醒:那些双手生着冻疮却满是粉笔灰的支教老师,那些手心磨出水泡、伤口却仍拿着医疗箱四处奔波的志愿医生,和那一双双望向明天的、充满希望的双眼。
如今,我的根系已经感受到大地更加温暖的脉搏,一个个“红马甲”正给树木花朵浇水,正在教国家的花朵读书习字。远处小朋友的读书声,电流在铁塔间奔涌低吼声交织成某种奇妙的共鸣。
去年秋天,一个怀孕的志愿医生曾坐在我的树荫下休息。她遗落的苹果核,悄然在我根须间孕育新生。
今年春天,我听见那株小苗的嫩叶沙沙作响——和山脚下卫生院传来的新生儿啼哭,是同样的频率。
凉夜,一颗流星划过,也许某个山坳里也正诞生新的生命。我的根须在冻土之下,触碰到了一颗颗沉睡的花种。它蜷缩的胚芽上沾着去年志愿者的汗渍,裹着牧羊人靴底的泥,还带着那个后来总爱给我浇水的“红马甲”手心的温度——我知道,当春风再次吹过羌塘,它会替我把阴凉投得更远,一颗颗的希望种子,也将年复一年地守望着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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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海固的春天(散文)
王怡琳(21岁) 山东大学学生
晨光漫过斑驳的窗棂,在讲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半截粉笔,望着台下40多双被风沙磨亮的眼睛——那是西海固特有的琥珀色,像嵌在黄土褶皱里的星星。口袋里那张马小燕悄悄塞给我的糖纸上,那皱巴巴的纸背面用铅笔写着:“老师,你能永远不走吗?”
这是我来到宁夏西海固支教的第723天,也是服务期的最后一天。第一天来到这所乡村小学时,操场上满是黄土,教室的墙皮剥落,但孩子们的眼睛却亮得惊人。记忆却总在某个特定时刻愈发清晰——其中总晃动着两根翘起的红头绳,那是缩在第三排的马小燕。
马小燕总缩在那件褪色棉袄里,袖口露出的手腕细得像芨芨草秆。她总用铅笔头在作业本背面画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想象中的春天,有蝴蝶、溪流和不会褪色的绿叶。
“老师,春天是能尝到甜味儿的吗?”她怯生生举起皴裂的小手,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天种沙枣苗时的黑泥。窗外呼啸的风沙瞬间凝固,我看见40多双眼睛同时亮起微光。
那是她第一次问我问题。
这个问题让我愣住了。在这个常年干旱、植被稀疏的地方,孩子们对春天的认知仅限于课本上的描述。我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等天气暖和了,老师带你们去看真正的春天,好不好?”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寻找春天”的计划。每天放学后,我都会带着孩子们在校园里种下各种植物。我们的“春天试验田”就选在操场西角,那里立着半截残破的砖墙。孩子们把从家里带来的搪瓷碗当花盆,马小燕的碗底还刻着“三好学生”的字样。她蹲在地上用树枝丈量间距,红头绳在风沙里翻飞。“这是沙拐枣,这是骆驼刺。”她总要把每株幼苗的标签读出声,仿佛那些拗口的学名是通往春天的咒语。暮色里,40多双小手在黄土中翻飞,像群忙碌的春燕。
然而,我们却没想到,4月的沙尘暴来得比花期还早……
凌晨3点,狂风裹着碎石砸在宿舍铁皮屋顶上,如同万千野马踏过苍穹。我攥着被角,听着窗外呼啸声里夹杂着竹篱笆断裂的脆响。
不出所料,试验田已一片狼藉,搪瓷碗东倒西歪,折断的幼苗像被折翼的绿蝶。马小燕蹲在边上,正把半截幼苗往裂开的搪瓷碗里栽,红头绳沾满黄沙,随抽泣的肩头簌簌颤动。
孩子们的眼眶都红了,一圈圈的红晕像是被失落狠狠浸染。他们的眼睛里原本闪烁的光芒,此刻如同被阴霾遮蔽,渐渐黯淡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走近他们。“没关系,咱们重新来……”话出口,声音竟有些发涩。
第二天清晨,当我推开校门时,眼前的景象让我惊呆了:马小燕和几个孩子已经早早来到学校,正在用石头垒墙。孩子们从后山搬来青灰色的片岩,在残墙外围起半人高的堡垒。马小燕的棉袄口袋有点鼓,不知何时已经收集了所有幸存的种子。
他们的手上沾满泥土,脸上却带着倔强的笑容。“老师,我们想再试一次。”马小燕说。
那一刻,我的眼眶湿润了。我猛地别过头,试图掩饰这份突如其来的动容,可那股酸涩的感觉却愈发浓烈。再转回头时,眼前的景象已被泪水模糊,只瞧见马小燕和其他孩子带着倔强笑容的身影,在泪光中影影绰绰,却又无比清晰,那笑容似有千斤重,直直撞进我的心底,撞出一片汹涌的感动。
当我们在石缝间栽下骆驼刺时,马小燕的眼神格外专注。她郑重其事地将种子埋进最向阳的角落,嘴角微微上扬,轻声呢喃:“它们睡一觉就会醒来的。”
种完后,她往我掌心里塞了颗水果糖:“等它们开花,我们一起尝春天的甜。”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虹彩,映亮了她眼中的光——那一刻,我看见了西海固最初的春色。
6月的某个清晨,马小燕辫梢的红头绳在熹微中划出灼目的弧线,她撞开办公室的门,大声喊道:“老师,开花了!开花了!”
石缝里,一株骆驼刺正擎着米粒大的花苞,灰绿的叶片边缘泛着金芒。
孩子们屏息围成的圆圈里,传来铅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马小燕用铅笔头在本子上记录:“6月17日,春天醒了。”她把本子举到我面前,泛黄的纸页上,歪扭的线条终于连成了完整的图画:石墙内开满野花,每个花心都坐着个捧书的小人,最鲜艳的那朵上,赫然画着戴眼镜的我。
那晚批改作文时,马小燕的字迹突然有了筋骨:“骆驼刺的根能扎到地下20米,老师说要像它们那样生长。”窗外的月光淌过试验田,那些在石缝间倔强舒展的枝叶,多像孩子们踮脚够黑板的身影。此刻我忽然懂得,在这片被联合国标记为“最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土地上,我们种下的从来不是花草,而是向下扎根、向上生长的信念。
支教的日子在黄土地的褶皱里蜿蜒生长,如同骆驼刺深扎地底的根系。每当晨光漫过试验田的青石堡垒,看着孩子们用皴裂的手指丈量嫩芽的高度时,我总想起“奉献、友爱、互助、进步”这8个字——原来志愿精神的年轮,正是由无数个这样的清晨与黄昏镌刻而成。
我们种下的骆驼刺在石缝里抽条,正如那些曾在黑板上颤动的公式与诗句,正在40多颗心灵深处萌蘖,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授课?当知识与希望穿透十年九旱的岁月,贫瘠的土地便有了自己的《广陵散》——那是粉笔与石板的共鸣,是青春与黄土地的对话。
昨夜,我满心惦记着试验田,趁月色踱步而去。那些在碎石间倔强舒展的枝叶,多像两年前毅然签下西部计划协议的自己。当初以为支教是单向的给予,如今方知我们才是被这片土地滋养的幼苗——当城市带来的浮躁被西海固的风沙淘洗,当教科书里的理论在田间地头生根,中国式现代化才真正显露出它最本真的肌理:不是摩天大楼的倒影,而是让每粒种子都能破土的力量。
春风掠过教室缺角的玻璃窗,携来骆驼刺花初绽的消息。马小燕说这是春天的战鼓,而我知道,真正的春雷是40多个孩子齐诵课文的声音。
此刻站在青石垒就的讲台,望着台下琥珀色的眼睛,我忽然听见时空重叠的潮声——20年前在此支教的学长种下的沙柳,正在30里外的防风林沙沙作响;而我们正在培育的这些“小骆驼刺”,终将以深扎20米的根系,托举起乡村振兴的绿荫。
春风又掠过试验田,骆驼刺的花苞正在绽放。马小燕说它们像星星落在了石头上,而我知道,这些“石头里的星星”终将长成参天的银河——当曾经的孩童带着深扎20米的根系,走向更辽阔的春天。
西海固的春天,或许来得晚一些,但它终究会到来……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5月27日 0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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