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青年学者更有奔头

　　从助理研究员十级到八级，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85后青年学者张旭用了7年；而他从助理研究员直升至研究员，同时聘至四级，仅用时两年。

　　如此超常规的破格晋升通道，出现在2025年中国社会科学院印发的《职称评审工作管理办法》和《专业技术岗位分级聘用工作管理办法》中。“两个办法”推出一系列改革举措，加大了职称破格力度，彻底打破职称层级与任职年限的限制。文件明确规定：在开展交叉学科、新兴学科研究，抢占学术制高点等方面作出突出贡献的，可通过特别贡献破格（可同时破年限、跨层级）申报职称，且各类破格人员8年内不占所在单位相应层级职称和专业岗位指标。

　　新政发布后，获知自己能以特别贡献申报职称，“和古代人的骨头默默对话了10多年”的张旭认真梳理了自己多年来的工作成绩：将传统人骨测量、古病理学研究与古DNA、同位素分析、统计学等现代科技手段相结合，并充分利用考古学、历史文献学成果，突破了“就骨论骨”的局限；以内蒙古中南部东周时期人骨实证，揭示古代北方人群的交流交融，为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提供科学依据……

　　“不唯资历、唯贡献”“不重头衔、重能力”，职称评聘机制改革让以张旭为代表的大批青年学者看到了奋斗的希望。

　　这场改革，与国家顶层设计同向而行。今年3月发布的“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以创新能力、质量、实效、贡献为评价导向，深化项目评审、机构评估、人才评价、收入分配改革，激发创新创造动力活力。

　　在中国社会科学院——我国哲学社会科学研究的最高学术机构，如何汇聚更多青年英才、保持人才优势、激发人才活力一直是事业发展的重中之重。近年来，一场有示范意义的“破五唯”“立新标”的人才评价机制改革，正在全面铺开。

　　一张业绩分类表纳入多元化成果 强化高质量导向

　　上资国是、下惠民生，一系列咨政报告、理论文章、学术专著及典籍、权威数据库等重磅成果，正源源不断地从中国社会科学院产出。这些科研成果服务经济社会发展与文化思想传承，深度关联老百姓衣食住行，为国家治理、民生改善提供着关键智力支撑。

　　但长期以来，我国哲学社会科学领域的政策咨询报告、智库研究成果、典籍整理等成果，在职称评审、岗位聘用、绩效考核等关键的人才评价工作中，存在着认定标准模糊等难题。科研人员在职称申报中常陷入相关成果和贡献无据可依、无章可循的现实困境。

　　破局之道，在于“立新标”。一张业绩分类表，为中国社会科学院“破五唯”的人才评价机制改革树立了新的标准。

　　在中国社会科学院人口与劳动经济研究所，青年学者程杰正参与一项中国社会科学院重大经济社会调查项目，项目覆盖面大，涉及人员众多，完成一轮完整调查需耗时近两年。

　　这套民生数据库建成后，将与25年来累积的历史数据贯通整合，直接为养老金优化、就业扶持、生育支持等重大民生政策提供重要实证支撑。

　　然而，这项周期长、投入大、意义深远的基础性科研工程，在传统评价体系中却难以被有效量化。程杰坦言：“以往学术评价以最终成果为导向，以论文发表数量、刊物层级作为核心评判标准。但数据库建设属于过程性、支撑性成果，虽能持续产出论文、专著或政策咨询报告，却难以在短期内用传统指标衡量，因此长期被排除在主流评价体系之外。”

　　“这一次的职称评聘改革用心良苦。”程杰感慨。

　　制度壁垒开始被打破，过程性成果被看见。《中国社会科学院专业技术岗位分级聘用工作管理办法》明确规定，重点数据库（担任主要负责人）、获奖纪录片（担任主要撰稿人）等其他类型重大标志性成果，经院属单位研究评议，最高可认定为A级成果类业绩。

　　“此次改革让不同学科、不同领域、不同范式的高质量成果能够被同等对待，让不同类型、不同专长的科研人员能够公平地获得发展机会。”在程杰看来，“矩阵式”的评价体系让科研人员都有了明确的发展预期，沿着自身研究方向坚定地走下去。

　　在全新评价指挥棒的引领下，科研人员得以潜心深耕长线课题，凝聚起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的强大合力。“一棒接一棒，一张蓝图绘到底。”程杰认为，这项持续25年的重大劳动力调查，持续释放历史价值，值得一代又一代学者接力再做25年。

　　除了成果评价更加多元化之外，新评价机制树立的高质量成果导向正在加速终结“拼数量”的“短平快”时代。

　　在中国社会科学院马克思主义研究院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研究部毛泽东思想研究室，破格晋升研究员的方涛感受到了这场改革的脉动。2021年晋升副研究员后，他潜心基础理论研究，在顶级、权威期刊陆续发表多篇研究成果，著作入选“中国社会科学院创新工程年度重大科研成果”。

　　这一条学术之路与新政策导向深度契合。新政策给予原创性高质量成果更高的认可，从制度上引导科研人员做创新性成果。以新制定的业绩折抵规则为例，从高到低，1项A+级业绩可折抵3项B级业绩，1项A级业绩可折抵2项B级业绩，1项B级业绩可折抵2项C级业绩。与此同时，为充分体现申报人员学术水平和贡献，对于破格和常规申报研究员职称的，提出了B级甚至A级成果类业绩要求。

　　“新评价体系一定程度消解了科研人员‘追数量、拼篇数’的焦虑，让大家有耐心、沉下心做真研究、出大成果。”在方涛看来，“某种程度来说，业绩分类表为青年学者绘制了成长为有影响力学者的路线图”。

　　破除“有苦无功”困境 推动有组织科研服务国家大局

　　地处长安街沿线、北京东城区历史文化核心区，坐落在贡院旧址上的中国社会科学院，承担着为党中央和国家决策服务的思想库重要使命。

　　要完成这一重要使命，必然离不开有组织的科研。然而，集体项目中“署名靠后、贡献难认”的弊端长期困扰着科研人员。

　　用学者们的话来说：“有苦劳没功劳。”

　　改革前，青年学者在团队合作项目中往往处于署名后端，个人实际工作贡献难以被认定，导致大量隐性劳动无法转化为有效的评审依据，打击了学者参与集体项目或交办任务的积极性。

　　“过去，重大交办任务的成果是参考性条款，属于工作性成果。”中国社会科学院政治学研究所研究员陈明说，“这在职称评价体系里很难量化”。

　　如今，改革让“潜绩”成为“显绩”，陈明说：“评价指挥棒变了，贡献可见了，让青年学者更有干劲了。”

　　为推动有组织科研，产出更多高质量的集体成果，引导专业人员更好地服务习近平总书记和党中央，此次改革坚持政治引领，强化使命担当，将特殊交办研究任务高质量成果作为最高等级成果，对集体成果的作者排名作出新规定，非第一署名的科研成果也能按规定在职称评定中获得相应认可。

　　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理论研究所研究员王祁，是这一改革的亲历者和受益者。

　　“特殊交办研究任务往往时间紧、标准高，若学者没有扎实的学术功底和严谨的写作态度，根本拿不下来。”王祁说。

　　在一次特殊交办任务中，他负责打通考古材料与历史文献之间的阐释壁垒，为团队提供史料支撑和考古学证据。从接到任务的那一刻起，半个月里，提纲数易其稿，文稿反复打磨，团队协同作战，最终交出了一份高质量答卷。

　　依托新出台的评价政策，集体研究项目中的核心贡献者，其工作价值也得到明确认可，这让更多年轻学者愿意更加投入和深度参与项目。王祁感慨，“作为主要成员参与集体研究项目，不仅锻炼了我的独立研究能力，而且在新的政策下，也为申请职称破格积累了有分量的业绩成果。”

　　青年是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的中坚力量与未来希望。“新的职称政策充分发挥了‘指挥棒’作用，让青年的汗水不被辜负，让想干事、能干事的人有机会、有舞台，让团队合作的价值充分释放。”王祁深切感觉到，随着政策深入实施，将会有越来越多青年学者主动投身重大专项任务、各展所长、协同发力，为各类有组织科研高质量开展注入更强劲的动能。

　　探索分类评价机制 破除“一把尺子量到底”桎梏

　　在中国社会科学院的众多院所里，深藏一众潜心治学的学界“扫地僧”。

　　他们深耕于甲骨学、简帛学、因明学、梵文、西夏文、八思巴字、契丹文字等“冷门绝学”，拓荒开基、垒土成台，从无到有搭建学术广厦；又口传心授，提携后进，使学脉绵延不绝。

　　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梵文与南亚文学研究室负责人常蕾，跟随黄宝生先生从事梵文研究工作已逾数十年。在这里，她见证了由季羡林先生和金克木先生筚路蓝缕传承下来的梵文研究事业，经由黄宝生等先生的深耕，继续发扬光大。

　　多年来，黄宝生先生主持的“梵汉佛经对勘丛书”为佛教思想史、佛经翻译史和佛教汉语研究提供了中国学者的独到见解。“梵语文学译丛”已出版梵语文学经典译著二十余部，涵盖多种文类，包括诗歌《妙语游戏·风使·天鹅使》《鸠摩罗出世》、戏剧《素馨花环·跋罗吒百咏》等，是汉语界迄今最为系统的古典梵语文学译介成果。

　　这十多年，常蕾等青年学者协助黄宝生先生编定梵语和巴利语教材6部，总字数逾600万字。从入门教材到佛经读本，从梵语文学读本到印度负有盛名的大诗，一字一句拆解，构建了一套完整的读本体系。

　　由于国内出版社鲜有能够辨识、处理梵文特殊字符的专业人员，相关编校工作均需要青年学者全程协助，完成特殊字形校对与多轮编审校核。此类工作既需依托深厚专业功底，又耗费大量时间与精力，属于基础性、支撑性学术工作。但在传统评价体系中，难以得到有效衡量与价值认可。

　　“冷门绝学里的一个特色成果是古籍整理与原典翻译。这类成果需要穷究字词来龙去脉。往往一个专有名词的考证，其工作量便可等同于一部专著。”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副所长刘健介绍，学者在开展多语言文本对勘、深度文献注释工作时，需要耗费数年乃至数十年心血，学术价值极高。但在传统评价体系中，此类基础性、奠基性成果仅被视作普通编著，无法作为职称晋升的有效申报依据。

　　此次改革，针对人才评价“一刀切”等问题，根据不同职称系列、不同岗位职责及研究领域特点，对相关人员进行分类评价。对部分具有重要文化价值和传承意义的冷门绝学等研究领域人才，采取一事一议方式，在成果形式及要求等方面予以特殊支持。

　　在冷门绝学领域，改革还实现了重点突破——允许将原典翻译著作作为重要的申报依据。

　　新文件明确，为鼓励专业人员开展研究性翻译，高质量的原典译著最高可认定为A级成果类业绩。

　　成长晋升的通道被打开，同为深耕冷门绝学的科研人员，刘健为获得冷门绝学特别支持而晋升职称的同事们高兴，也为这个学科的长远发展高兴。

　　职称晋升不仅关系到个人发展，还直接关系到学术资源申请、科研项目合作与学科对外交流空间，是学科稳定队伍、搭建平台的关键支撑。通过职称政策支持，相关冷门绝学建立了自己的人才梯队。“有了结构合理的人才梯队，冷门绝学团队才能更系统开展学术研讨与对外合作。同时，副研究员具备独立指导研究生的资格，能够进一步加快后备人才培养步伐。”刘健说，“过去‘办会难、育人难、合作难’的局面被逐渐扭转。”

　　在中国社会科学院，这一系列改革举措正在打破“一把尺子量到底”的评价模式，释放人才潜力，让有为者有位、让实干者得到实惠、让青年学者更有奔头。

　　近日，习近平总书记就推动哲学社会科学高质量发展作出重要指示，强调要“加快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更好回答中国之问、世界之问、人民之问、时代之问”。

　　“我们一定要努力建设立足中国、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彰显中国精神的中国学派。”5月18日，在贯彻落实习近平总书记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重要讲话精神重大成果发布会暨学术研讨会上，中国社会科学院院长、党组书记高翔指出，中国社科院将把培养学科带头人和青年人才作为基础性、战略性工程，着力推进科研体制机制改革创新，以科研创新团队为抓手，推动研究人员由“单位人”向“事业人”转变，持续打造面向未来的高水平学术人才方阵。哲学社会科学工作者要自觉站在历史和时代的制高点做学问，加快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创造中国学术新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