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位于北京市海淀区成府路的豆瓣书店闭店,很多人去送别;此前库布里克书店结束营业,也让我心生怅惘。毕竟十来年前,就是几家这样的书店,为初来乍到的我建起了探索这座城市的坐标。

  那段回忆的时间总是在午后,我在靠窗的座位上翻一下午书,小猫安安静静窝在旁边,陌生而友好的读者在书架间来来往往,书香和咖啡香在空气里混合成好闻的气味,轻柔的音乐淡淡拂过耳畔。

  一座陌生的城市,往往就是由这些温暖的午后为异乡年轻人锚定最初的生活坐标。而在往后步履匆匆、疲于奔命的日常里,这些安静的午后,总会在某个疲惫的时刻显现出独特的价值,帮我们挣脱琐碎的裹挟,夺回完全属于自己、不被打扰的片刻时光。

  作家余华说,午后的感觉,就是“我们想离开一下,去另一个地方坐一会儿”。

  理想的午后,或许是在椰林下的躺椅里翻开一本书,是和朋友漫无边际地聊聊最近的生活,是听一位作家讲他少年时游向远方的故事,也或许只是几个朋友对着老旧的物什淡淡怀旧……这些画面,都在余华参与的文学生活漫谈类节目《一个文学的午后》中安静发生。余华、苏童、陈明昊等老朋友聊“松弛感”,聊“工作之外你是谁”,聊“恰到好处的敏感”,也聊“附近有多远”。

  虽然名为“文学的午后”,但有关文学的叙事都是被藏在温暖细碎的生活里的。另外,借着文学的名义,好久不见的朋友得以奔赴一场生活的相聚。

  当热爱变成职业,快乐被消磨还是持续滋养?节目中,演员李光洁以“约拍摄影师”身份亮相,在三亚为余华和苏童这对老友拍出富有电影质感的大片。他坦言每日拍戏收工后都会复盘,常因未达预期陷入自我怀疑。余华、苏童对此深有共鸣,直言作家创作也常在“觉得自己写得真牛”和“陷入创作瓶颈”间反复横跳,唯有加西亚·马尔克斯写《百年孤独》时,那种“我不是在写小说,是在发明小说”的快感,是可遇不可求的幸福。

  又比如聊到“附近有多远”时,大家的话题是从最具体的“附近”——篮球场展开的。一位年轻的短视频创作者带来一箱老物件:BP机、胶片相机、手持摄影机乃至任天堂3DS。面对这些承载着不同代际记忆的物件,大家迅速开启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怀旧,总会自带美化记忆的“滤镜”。提到过去夏天大家搬桌子在外面吃饭、邻里亲密无间时,余华很直接地说:“现在大家之所以怀念过去那种邻里关系,正是因为它消失了,所以同时也被美化了。我们美化了过去的‘附近’,然后来指责今天的‘附近’。其实我并不认为现在的附近不如过去。”

  这番话像一把温柔却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很多人习以为常的怀旧情绪。我们时常抱怨现代社会的人情淡薄,却很少追问:过去的“附近”真的那么完美吗?或许,在这种习惯性的抱怨中,我们错过了当下可以抓住的美好时刻。

  真正有价值的,不是美化过去,而是在今天重新建构属于我们的“附近”。

  初中时,为验证课本所说的“海水是蓝色的”,余华从家乡黄色的海水中向外游去。回头看岸上的人越来越小,直到他体力不支,发现海水逐渐变绿,不得不赶紧返回。遇上洋流的他,最后在隔壁县上岸,光脚走了十多公里——路上布满碎石子,他只好走在两边青草上,走回原地看到自己的鞋和背心还在那里摆着,其他人都走了。

  余华感慨:“水性是一种方言,人只有对家乡是了解的,换一个地方就不了解。”

  而当初在海盐的牙科诊所上班,日日看着外头那座桥,迷茫要一辈子如生锈钉子一样固定在同样地点……这促使余华决心改变命运,离开故乡,去往北京。“迷茫其实也是积极的因素,你产生迷茫的时候,你其实已经在寻找出路了。”

  故乡,其实是记忆里的一个“附近”,只有在附近出现变化的时候,人生才会出现变化。而你在一个地方待得太久又想离开,“附近是一个动词,不是一个名词”。我们会在某个时刻想要冲出去看看更大的世界,而又会在某一刻想念故乡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印记。

  正是这些褪去修饰、质朴真切的家常闲谈,让观众读懂了文学真正的意义:文学能赋予我们直面生活的勇气,让我们跳出固有认知,重新审视脚下的土地,也勇敢奔赴更远的山海。

  如今很多年轻人活得太过匆忙紧绷,被无数“必做清单”裹挟前行,终日疲于奔命、步履匆匆。或许我们可以拥抱一个温柔、闲散的“文学的午后”,停下脚步,疏离焦虑、迷茫的思绪,思考:我真正热爱的生活是什么模样?

沈杰群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5月28日  0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