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校期末季,伴随考试周一同到来的,还有一个让不少教师心生焦虑的环节——学生评教。在许多高校,学生评教分数与教师的职称晋升、绩效考核、岗位聘任等直接挂钩。
评教的初衷无疑是好的,可以督促教师倾听学生声音,保障教学质量。然而,当学生满意度成为悬在教师头顶的一把利剑,课堂便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了微妙的变形。
在一次教师研修班上,大家不约而同地发现:一些积极采用“翻转课堂”、混合式教学、AI辅助教学等新手段的教师,期末评教分数往往不高。除了部分课程流于形式外,还有一个值得深思的原因:这些教学方式要求学生走出被动听讲的舒适区,投入更多课前准备、课堂讨论和深度思考,这与不少学生习惯的被动听课模式直接冲突。学生更期待教师独立讲授、期末划重点、考试轻松通过。在他们眼中,“好课”意味着秩序井然、负担可控、成本最小化。而一些真正能带来认知收获的课程,却往往伴随着认知负荷、思维挑战,甚至阶段性的困惑与不安。
当评教被满意度、生动有趣等“好感”指标主导时,那些因教学需要而制造必要困惑、要求学生额外投入的“严课”与“深课”,便遭到“系统性惩罚”;而放弃挑战、投其所好的“水课”,则被暗中“奖励”。这是评教机制异化的直接后果。但更深层的危机,并不止于此。
前不久,上海某高校发生了一起引发全网热议的课堂事件。据《齐鲁晚报》报道,多位目击学生称,一名男同学因迟到没座位,被老师安排到前排并提醒“不要睡觉”,该学生因此与教师发生言语争执。这起事件折射出一个不容回避的问题:在消费者心态日益渗透校园的今天,尊师重教的传统共识在某些场景受到侵蚀,师生关系变得比以往更加复杂与微妙。评教机制若设计不当,不仅难以缓解这种张力,反而会使之加剧。
要跳出这一困境,必须首先完成认知上的转向:学生是学习体验的天然证人,而非教学质量的专业鉴定者。
学生评教究竟能评什么、不能评什么,这是必须厘清的基本问题。学生对课堂氛围、教师投入程度、自身学习动力的变化有着最真切的发言权。但这些感受指向的是学生自己经历了什么,而非教师教得是否科学。教学设计的系统性、课程内容的前沿性、教学方法的适切性,需要同行专家依据学科规律和教育理论来评判,这不是学生力所能及的评价范畴。
学生容易将“听懂了”等同于“学会了”,将建构主义教学中的认知冲突误解为“老师讲得不清楚”,也容易被期末的考试压力、给分高低等功利因素所左右。正视这些局限,并非否定学生评教的价值,而是使其回归恰当位置。学生反馈提供的不是改进教学的指令,而是检验教学效果的真实回声。教师的任务不是听命于这些回声,而是解读回声,以诊断教学效果。如果学生反馈“这门课让我很累”,教师不必急于降低难度,而应追问:这种累,是思维被激活的充实感,还是任务超载的压力?这种区分与解读,正是教育专业性的体现。
那么,如何让学生评教,真正推动教学相长呢?
我认为,评教机制需要来一场从“好感”到“收获”的变革。比如,与其问“教师讲课是否生动有趣”,不如问“这门课是否挑战了我原有的思维方式”“这门课是否让我改变了过去的某些习惯”。与其收集千篇一律的满意度结果,不如增设过程性反思题,引导学生描述一个“最困惑但最终促成深刻理解的时刻”。与其问“我对该教师的教学是否满意”,不如问“如果我来做这门课的教师,是否会比老师做得更好”。
更重要的是,对评教结果的使用方式必须改变。它不应直接作为人事决策的依据,而应首先“翻译”为一份教学体检报告,帮助教师识别优势与短板,由教学发展中心协助制定改进方案。只有将评价的诊断功能从裁决功能中分离出来,教师才有可能放下对评教的焦虑,专注于教学的改进。
最后,制度层面的保障同样不可或缺。如果学校希望教师敢于制造“必要的困惑”、敢于坚持学术标准,就必须设立明确的制度防火墙,让每一位教师感受到明确的制度底气:严而有方的教学,会被尊重、被撑腰。当教师因为严格坚持标准而丢了几个赞,不必担心丢了饭碗,这才是对育人者最大的尊重。
总之,对于学生评教结果,不能只看学生是否满意,更要关注学生是否真正实现了成长。一堂好课,未必令人舒适,却一定能让人改变。
(作者系复旦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
赵斌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6月01日 0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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