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业在换挡加速,人才供给却在惯性滑行——一道“时间差”横亘在教育链与产业链之间。

  在前不久举办的第二届建设教育强国·高等教育改革发展论坛上,南昌大学副校长葛刚的发言印证了这一判断:“过去高校培养的学生走进企业,常感觉所学知识无法应用;今天的学生走进企业,却发现自己对企业的运作已经看不懂了。”

  弥合高校人才培养与产业发展需求之间的这道“时差”,是产教融合必须闯过的关口。论坛上,多所高校的改革探索殊途同归——让教育链追上产业链的转速,让人才培养与产业脉动同频。

  产教融合要突破“合而不融”的困境,人的流动与交融是关键。地处航空航天企业云集的沈阳,沈阳航空航天大学的做法很直接:把教师“扔”进产业里。

  该校副校长曲迎东说得直白:“学校要想和企业深度合作,首先要有企业和教师的深度合作。”学校对中青年教师实行“一人一策”培养计划,并有一条特别规定:新入职教师必须去企业实习半年,并且这半年的管理权完全归企业,不归学校。

  这条看似严苛的规定,用意很清晰:让教师可以真正“泡”在产业里体验,避免企业实践“走过场”。当下,行业技术、工艺、标准和岗位需求快速迭代,教师通过实习获取一线案例、流程与痛点,可以更好地反哺教学。

  把教师“送”进企业,也把专家“请”进学院。学校邀请企业知名专家挂职学院副院长,未来将设立专门办公室并给他们发酬金,让产业经验直接嵌入教学决策。

  “把老师培养起来是培养学生的前提。”葛刚介绍,南昌大学正在推进一项覆盖全校教师的AI能力培训,目标是让所有教师都能够驾驭人工智能。

  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新一轮产业变革引发了高等教育的变化。过去,高校是知识的垄断者——最前沿的理论在大学的期刊上,最权威的专家在大学的讲台上。但今天,产业界掌握着最实时的数据、最先进的算力、最复杂的应用场景,知识的“产地”正在从校园向企业迁移。这意味着教师不仅要懂学科,还要懂产业、懂技术。

  这种危机感也驱动着学校人才培养模式的变革。学校推行项目制改革,有二级学院来问经费,葛刚的回答出人意料:“学校没钱,钱在哪?钱在问题里——必须是真问题,才会有钱。”这位校长希望教师能面向产业真实需求,为学生个性化定制项目制培养体系,用来自产业前沿的真问题倒逼学习过程。

  中国民航大学校长丁水汀分析,产教深度融合有4个维度:行业需求与学术研究的融合,学科建设与产业生态的融合,人才培养与职业能力的融合,社会服务与行业引领的融合。

  打破产教“两张皮”,丁水汀有个主张:面向国家战略行业的高校,要做行业的“探照灯”,聚焦行业未来发展的需求,提前识别出主要赛道,把科技创新和人才培养的时差前置。

  他关注到,“十三五”之前,民航业极少谈科技创新;“十四五”以来,C919大飞机等国产装备全面投入运营,航空能源、5G赋能、人工智能+民航等领域一下子打开了广阔赛道,行业的“时间表”在骤然提速。

  丁水汀常笑称自己“两只眼睛一只看运输业,一只看自主航空产业”,是两业融合的践行者。而这种复合视角,本质上是在弥合产业生态变迁带来的认知时差。

  他甚至大胆猜想:有了人工智能,空管指挥飞机的模式会不会改变?双人机组会不会变成“一个人类飞行员+一个AI飞行员”?单人机组时代,机场该如何智慧运行?这些看似遥远的问题,如果不从现在就开始布局科研和育人,等到产业成熟那天,人才培养的时钟又要晚一圈。

  丁水汀梳理了民航领域4条重要赛道:人工智能赋能民航智慧运行;航行体系安全保障低空经济发展;负碳能源推进绿色航空升级;适航与智慧运维支撑国产大飞机商业成功。

  为此,中国民航大学建立了一套学院、研究院、科技园的立体架构。学院侧重基础科学问题,研究院攻克技术瓶颈,科技园解决产业发展问题。三者之间建立起院院协同、成果转化和双创育人机制。

  丁水汀总结:“大学人才培养看均值,成果转化看短板,科学研究看亮点,三者规律不同,必须用系统性的治理架构来保障,否则任何一个领域的改革都会受到制约。”

  有的高校选择在架构上动刀,有的则在课程上做文章,改革的切口更小、更轻。

  如今,产业技术的迭代周期越来越短,而高校一个传统专业的建设周期往往需要数年,具有天然的滞后性。“微专业”成为高校试图追赶产业变速的一种轻量化尝试。

  上海工程技术大学副校长夏春明在论坛上列举了人才培养和企业需求间的3个脱节:技术迭代和制度脱节、人岗适配度不足、专业覆盖广度脱节。这是他从企业处获得的反馈。

  从2020年起,该校探索“专微融合”的人才培养模式:学生在主修专业之外,修读若干个聚焦企业急需但现有专业覆盖不足的微专业方向,满足企业跨学科、跨专业的用人需求。由企业主导微专业建设,微专业学分可转化为选修课学分,2至3个微专业可整合成一个辅修专业,2至3门微课程可整合成一门微专业。

  截至2026年5月,该校已围绕新技术、新产业开设55个微专业,其中51个与上海“3+6”先导产业和重点产业直接挂钩,并进行动态调整。选课数据同样呈现积极信号:每年选课学生近1000人,已毕业的400余名学生中,有一大半走向了与微专业相关的岗位。“说明这一模式对他们的精准就业有很好的促进作用。”夏春明说。

  事实上,北京大学、清华大学、浙江大学、南京大学等一批研究型大学,以及大量应用型本科和高职院校,纷纷布局微专业,方向多集中在人工智能、大数据、集成电路、智能制造、低空经济等国家急需或产业紧缺的领域。据不完全统计,全国已有数百所高校开设了上千个微专业项目。微专业弥补了传统专业刚性过强、转身迟缓的短板,可根据市场变化灵活开设或退出,但也面临质量保障、学分互认和可持续性等挑战。

  微专业解决的是“快”的问题,但人才培养还有“慢”的一面。AI时代,“快跑”并不意味着盲目追逐产业风口。

  葛刚在论坛上给出了自己的观察:AI越强大,越要回归育人本质;AI变化越快,越要抓住不变的内核——构建扎实的学科底层逻辑,更加注重基础。

  他透露,南昌大学未来的基础课程体系中将加入哲学和艺术。“哲学能力让我们在AI时代更好地思考,而当AI将人们从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艺术情操便显得更为重要。”葛刚说。

  面对AI带来的职业重构——大批职业将被淘汰,大量新职业应运而生,葛刚看到,人才培养标准正从单纯的知识掌握,转向技术知识、决策能力和独立思考能力的复合。

  丁水汀判断,人工智能将会带来知识平权化,大学要重点锻造学生的通用能力,来应对快速的知识迭代。围绕4条赛道,中国民航大学梳理出实践、表达、战术和战略4个层面的12种通用能力,贯穿学生本硕博的培养。

  “通用能力的培养,让学生有了以不变应万变的底气。”丁水汀说,只有这样,学生的培养才不至于滞后于技术迭代的速度。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陈卓琼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6月05日  0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