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卷尺有5米长。有时他拉出5到7厘米,测量突出的井盖边缘高度,他在这样的地方摔过跤。

  有时他拉出30厘米,这是一个天桥上坡路的宽度,配合上近60度的坡度,推行电动车时常被卡住底盘。

  有时他拉出1.7米,这是过低的路牌高度,会碰头。他发视频,发现一个消防栓的3个盖子失踪。一周后,他再发视频,盖子已经装回。

  他被称作深圳“卷尺哥”。

  “卷尺哥”喜欢骑行在路上。他是个送货员,常戴一顶黑色头盔。在交通法规还未要求骑行佩戴头盔的年代,他就坚持戴头盔,当时有人嘲笑他傻,“戴个铁甲帽”。他戴上头盔,能挡住一旁的机动车里有人伸出窗户弹出的烟灰、下雨时车辆雨刮器溅起的水——在道路上,他的行事法则就从真实的摩擦碰撞中来。

  到了39岁,他因为在马路上给政府挑刺而出名,仍有人会说他傻,“找存在感”。

  对此,他总说:“我是有班上的人。”在华强北一家杂货店,他干了十几年,一周只休息一天。在他拿货送货的批发市场,人们都喊他“小黑”。快20年了,这个城市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全名。

  比起人,他更了解这个城市的道路。他知道哪几个天桥在国庆假期会拥堵,哪个地下通道里为争抢道路,晚上经常发生争吵。

  2023年3月的一天,他在送货路上再次碰到那个总阻碍他通行的铁桩。他停车,用手机录下一段视频,指出铁桩间距过窄,按照深圳规定本应1.5米,此处每个都不足1米。他的电动车合规载货,但无法通行。他总要绕路到机动车道上去。“是铁轨决定了火车方向,还是火车决定了铁轨方向?”

  这个视频播放量30多万。“卷尺哥”在评论区说:“这限宽柱导致我们的脚受伤的,谁来负责。因为这限宽柱导致过不去的,走上机动车道又出事的,谁来负责。”他犹豫要不要遮住自己的电动车车牌,保护隐私,但因为没有学会给视频打马赛克作罢。

  一个多星期后,他发现,那处铁桩间距被加宽了。

  他意识到这个视频可能有用,但不知道是如何发挥作用的。评论区有人开玩笑“知不知道你在挑战多个部门”时,他不知道“多个部门”指哪些。他熟悉交警,直到后来“深圳市交通运输局”官方账号给他的一条视频点赞,他才知道有这个局。再后来,有人叫他“多管局局长”,他慢慢地知道路上的问题涉及城管局、水务局、电网等。

  这样的视频他越拍越多。手拿卷尺成为他的标志性形象。在路上,有人会认出他,喊他“局长”。有交警认出他,点头微笑。

  他的“卷尺”指向道路的细节处:一根电线杆突兀出现在人行道中央;一节虚假的盲道上,没有凹凸,深浅竟是用颜色刷出来的。有时,新换的路灯闪烁。有时,骑行道导向绿化带和台阶,“是不是一个装饰?”他发问。有时他也夸,“这条路修得很好”。

  有时,这把“卷尺”指向一个关于公平的难题。在他的视频评论区,行人、骑行者、机动车驾驶者常常争吵,争论路到底该如何修,各有道理,“互相嫌弃”。他也常常被骂,以至于曾关闭过私信。

  有时,质疑针对发声的行为本身,“深圳这么好的环境还在埋怨”“凡事别太过了,你多想想30年前的深圳是什么样的”。

  一个大坑统一了很多人的立场。一个方形大坑出现在路面上,夜色下黑黢黢,也没有警示牌,里面堆着树叶、垃圾,评论区是清一色的夸奖。“深圳市民记住你。”还有人曾说:“我整天操心房租和吃饭问题,你操心的是公共事业。”

  他那时流量不高,只有几千名粉丝,但发现整改速度很快,有时发视频1天甚至数小时后即整改。确认“有用”后,“卷尺哥”骑车、走路的热情更高。

  一周唯一的一天休息日,他用来拍摄路,直到天黑才回家。在路上,他挑选人少的饭店吃饭,节省时间。深圳有1000多个公园,星罗棋布在路边,他很少停车走进去。到2023年年底,他已经这样走过深圳的全部74个街道。

  他对别人说,这是他的“爱好”。他沿着海岸线骑行,看过南海上的日出。他又骑车到过东莞、广州、惠州、佛山、中山、珠海。在深圳时,有人喊他去别的地方看看“更烂的路”。一个“十一”假期,他去外地看路,一路上用共享电池,到了夜晚就找旅店住下,白天边兜风边发现道路问题。到最后一天,他没时间再骑回来,找一个货拉拉,把自己和车拉回来上班。

  老板反对他拍摄路,“卷尺哥”如此说服:“(如果)坑坑洼洼的不是影响我送货的速度了吗?时不时还就把我弄摔跤了,那不是又把你货给损失了吗?”老板同意了,但要求不能影响送货。

  三年中,“卷尺哥”收到过匿名电话,让他“不要再拍”。他去过隔壁市拍摄路面后,隔壁市的政府部门有人打电话过来,询问能不能删视频,说“领导也看见了,确实挺丢人”。他没删,说“有什么好丢人的,你这不才拍摄了一个就丢人了,深圳拍摄几百个他都没说丢人”。

  起初,一些质疑声让他怀疑自己有一天可能会被“封号”。但3年过去,他的账号好好的,等来的是深圳报业、深圳电视台、中国之声、央视的记者。2026年,他还被写进深圳市政府工作报告。市长在报告中说:“卷尺哥”现象彰显了城市善治与市民共建的双向奔赴。深圳市政务服务和数据管理局局长曾在采访中表示,回应“卷尺哥”的,是深圳的一套机制,他的视频,是“民意速办”平台收集的众多民生线索的一部分。

  2026年年初,深圳电视台“第一现场”为“卷尺哥”开了一档“探路直播”,直播路上找茬,推动市政道路问题整改。节目播了20多期,曾有两个跟访的纸媒记者说,走得累到脱水。有人开玩笑说“卷尺哥”“用残了几个摄像师”。“卷尺哥”不觉得累。他主动放弃了嘉宾费,说希望把钱用来大家中午吃工作餐,节目组要他发来银行卡号,他不肯提供。

  出名后,他登上深圳地铁站的公益广告,被各式各样的活动邀请来“支持一下”。但他很难学会那种逻辑通顺的语言。有活动方邀请他,写了两页纸的讲稿,他拒绝了,说“记不住”,“我一个没读过(太多)书的不能抢文化人的饭碗”。

  他说自己只有初中文化,辍学原因是“没这个能力”。平时他很少阅读文字,此前有纸质媒体写了他的故事,寄来报纸,他看了,但很快忘记。“我这个记性你也知道。”

  但他又写了很多字。他有一个被翻得有点软的16开笔记本。被央视报道后,很多人给他发私信讲路政细节。下班后,他就把一些私信抄写下来。目前抄写了27页。

  这个笔记本,他按照深圳的行政区划排版。一些私信后还加着他的批注,是他到此地探访后的笔记。“罗湖高级中学门口有两块铁板,会绊脚。”右边他又写下:“确实有两块。”划上横线、对勾。“罗湖口岸交通楼出口位置有个大坑,很久了。”右边他写下:“确实有个坑。”

  也有纠正的。一条私信是:“盐田中学旁保税区占用人行道。”他在右边写下:“可以走绿道。”划一个对勾。

  在他的1000多条路政视频里,常常使用的背景音乐有3个。《听我说谢谢你》,出现在路被修好后的回访里,他说,每个路被修好不是他自己的“功”,背后是“你的关注你的批准你的施工”。《深圳速度》,唱的是“一次次见证奇迹在上演,一回回攀登山峰制高点”。

  还有一首Beyond乐队的粤语歌《大地》:“在那些苍翠的路上,历遍了多少创伤。在那张苍老的面上,亦记载了风霜。秋风秋雨的度日,是青春少年时。”

  画面里,是那些在风雨中来往的陌生骑行者。

  “我不摔过,不滑过,我是不可能知道这些的。”他说自己对道路的知识都来自真实的碰撞。深圳雨多,送货路上,他在打滑的天桥坡道上摔倒过,很久才能站起来。

  他约20岁来到深圳,进过工厂打螺丝,在修车厂学过工。对深圳的变化,他信手拈来。一处厂房变为商业街,一所新学校在荒地上落成了,住宅楼越来越多。华强北卖的流行产品也换了几代。在旁人看来,这些年他却没什么变化。他一年四季几乎保持着固定的两身搭配,一款衣服,他会反复买上四五件一样的。

  同在深圳的堂弟朱明镜说,“我们都希望他能走出来,可以去尝试下其他行业。”他十几年在一个店打工,月收入四五千元,很多人觉得这在深圳太少了。家族中同辈人基本都结婚了,比他小一岁的堂弟也有了两个孩子,他还独身。曾经的合作者张江亿说他独来独往,常常一个人来烧烤店吃饭,点一盘饺子。

  张江亿说,他从2025年开始和“卷尺哥”合作拍视频,他持设备,“卷尺哥”出镜,也一起直播。约半年后两人不再合作。“卷尺哥”不愿意直播带货,直播也不愿意开打赏。两人分歧渐起,“连我在后面一直支持(他)的人,他都不回信息了”。这让张江亿感觉有点寒心。“(他)把自己想得大圣人了。”

  “卷尺哥”对此的解释是,“我这个号是拍摄公共的,公路的东西,就不能去涉及钱”“不是唱歌跳舞的”。他知道全国各地还有许多“卷尺哥”出现。“我去带货,那明天有人缺钱,也去拍摄路了,还有人修路吗?”

  他在意这些路,“我还在这上班嘛”“我也要走(这些路)啊”。

  这也是他的自我保护。他认为即使自己无意得罪过人,只要没靠拍摄路赚钱,别人很难找到话柄伤害他。他曾经有四五个粉丝群,群里总有人莫名骂他,他把群解散了。

  张江亿跟“卷尺哥”合作时,也希望能给自己烧烤店的生意引流。但后来,他又不敢在视频里透露自己店的具体位置,怕引人挑刺或攻击——他有点无奈,花了钱和时间,最后没得到什么。他感叹“生活很现实”。他还有养家压力,他们春节假期去东莞拍摄路,后来还自费请了司机去回访。张江亿觉得就算是做公益,也要有盈利模式。

  但5月19日晚上,几杯啤酒下肚后,他又说,“其实这样也挺好,是不是?”“‘卷尺哥’就是一个小孩子,没有太多的想法,这样就是最好的。”

  比如,他希望“卷尺哥”早点成家,但又知道“卷尺哥”自己未必着急,“替他操心也是多余的”。

  “卷尺哥”相信着他认定的生活道路。到如今,他喜欢跑去马路边挥手拦的士,而不是打网约车,原因是,“还要给好评”,“麻烦”。哥哥就在深圳开网约车,每天早上7点左右出门,晚上12点才收车。成名后,由于哥哥劝他带货赚钱,他不接哥哥的电话,甚至删除过哥哥的微信。“卷尺哥”的朋友圈签名一直是“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小姨说,七八年前,兄弟俩的母亲在梅州老家病逝,此后“卷尺哥”就没回过老家。

  5月21日,“卷尺哥”被深圳报业集团邀请,来到第二十二届中国(深圳)国际文化产业博览交易会现场。

  发言结束后,他走在这个上万平方米的巨大展馆里,背着一个黑书包,双手扣在两边的书包带上。第七代机器人咖啡馆全球首发的广告在大声循环播放:“8大品类一键产出,8大维度精确掌控。”穿着古典服饰的人形机器人从他身边走过,他没回头。这里有上万件文化展品,有冷门绝学论坛,书法摄影展,各地的文旅产品……“卷尺哥”的脚步总落在展位的边缘,很少走进去。他不理解“文化”这回事。刚被邀请时他以为是“卖文具的博览会”。

  他只在一个售卖小吃的摊位前停了下来。这里摆放了一台破旧、生锈的二八杠自行车。他端详了很久,对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说,他刚来深圳时,就是骑这样的车送货。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车了。

  他想拍个视频,但想“会不会有人觉得我在给深圳抹黑?”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决定拍。

  他把背包放在地上,讲起来:“我特别怀念(它)”,那时候“不赶时间”。20年里,路上送外卖的车越来越多,他见证了城市非机动车数量的飞速增长。他也兼职送过外卖,但最终没有融入这个火热的行业,他也不愿意把车骑得那么快。

  “卷尺哥”的家乡在梅州的乡村,家人在平原上种植水稻,堂弟朱明镜和他一起长大。朱明镜记得,村里有一段一公里长的小路,他们的爷爷常自发带着工具去平整路面、清理杂草。爷爷去世后,朱明镜回老家时,常会想去那条路走一走,但发现已经杂草丛生。看到“卷尺哥”拍路的视频,他就想到爷爷。朱明镜记得爷爷很自然地做这些事,不需要解释,那是“主人翁的精神”。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文中朱明镜、张江亿为化名)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郭玉洁文并摄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6月10日  0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