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同学喊王一哲去打球,他拒绝了。那个晚上他要在上海陆家嘴金融中心一栋492米高的大楼里度过。

  王一哲戴着一顶6元买来的黑色礼帽,踩着40元的薄底皮鞋,负责对驶入大楼停车场的车辆进行安检。

  从晚上8点到早上8点,他是一名兼职礼宾员。等熬到天亮,赚到300元薪酬,他就可以回到学校去,接着上早课。

  只有在排课的时间里,王一哲才是一名大三学生。其他时候,他是停车场礼宾员,也曾是餐厅服务员、饮料店店员、服装售货员、电话推销员、超市分拣员、外卖员、保安……他累计做过二十几份兼职,生活费都靠自己挣。

  他把日程安排得很紧凑,并且有点享受这种节奏感。有段时间,晚上结束咖啡店的兼职,还要去火锅店做钟点工,凌晨3点下班睡觉,第二天继续上早课。有一次,3份兼职排班意外撞在了一起,他连续工作了19个小时,累得面无表情。

  “只要没事我就去赚钱。”他说,“心里很难停下来”。

  父母离异后,王一哲从小跟着父亲在河南长大,读寄宿学校,有点自卑。比起读书,他的确更擅长“工作”。中学时他就在班里开“小卖部”,把小零食装在行李箱运进班里,以高出市场价5毛的价格出售。

  高中毕业后,生活在上海的母亲不愿让他去上大专,全力托举他读了一个费用高昂的“3+1”国际本科联培项目,希望儿子拥有更宽的眼界、更好的资源。

  这所大学里,家境好的同学有很多,有人一顿饭就要点6盒鱼子酱,有人光压岁钱就能收到几万元。王一哲简直觉得自己是班里最穷的学生。当时父亲已不再给他生活费,自称无力供养。为了分担母亲的压力,他不得不打工。

  有时他沮丧得睡不好觉,有时想通了,他就安慰自己:“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习惯我这套生存逻辑,享受其中就行了。”

  大二暑假,他连做5份兼职,挣了28762元。在拿去交学费之前,体验了一把20岁“资产过万”的感觉,满意地大笑。

  因为“打工打得好”,他在学校里当上了学生代表,自认为收获了许多“成功”:无论是成功通过工作面试,还是成功完成其他同事做不到的任务。王一哲相信人可以从一次次小成功里攒出力气,他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信心。

  而要想成为强大的兼职能手,王一哲说,唯一需要的本事就是自信,而不是所谓的“吃苦耐劳”。他说,自己吃苦耐劳不是什么优秀品质,而是“迫不得已”。

  饮料店的消毒液会给手上留下伤口,餐厅后厨会让他的头发和脸上都裹上一层油,礼宾员的制服有一股浓重的汗臭味,更不用提领导的责罚、一些顾客的刁难和繁重的工作量。他这样想:“我只是待一段时间,只需要克服这一段时间的磨难就可以了。我知道自己志不在此,这不是我大展拳脚的地方。”

  在记录兼职生活的社交媒体上,他用“黑大帅”为自己命名。这是动画片《喜羊羊与灰太狼》中一个童年不幸、但强大而善良的反派角色。他说:“不要把自己想得太懦弱了。”

  至少他已经比同龄人多走了一步。他学到了许多实用的知识。做服务员后,他知道从菜品中吃出异物时该如何维护自己的权益。做分拣员让他知道了超市的打折规律。他容易感到满足,常因一些小恩小惠而沾沾自喜。

  他会把不舒服的经验翻译成可用的信息。哪怕被刁难、被催促、被安排,他也不完全把自己放在弱者的位置,而在观察其中的道理,比如人与人之间的进退、组织怎么运转、员工怎样保全自己。遇到朝令夕改的领导,他想,将来如果自己管事,绝不能这样折腾员工。

  他喜欢在西餐厅做服务员、在五星级酒店门口做门童——这些都是练习英语口语的好机会。今年夏天他就要去英国完成最后一年的学业,但还没考过雅思。

  他常常没有归属感,觉得自己既不属于上海,也不属于河南,但他也不追求归属感。“我不属于哪个环境,不是任何人里面的一份子,我只是我自己。”他说,“自己的人生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就有盼头”。

  为了跑兼职,他攒钱买了台电动车,有时顶着夏天的日头,骑车两个小时去上班。但骑着车有风,他想,终于不用挤地铁又换公交了。

  雨天,他和朋友骑着车快速驶过水洼,玩“激流勇进”的游戏,兴奋得大叫。

  兼职时车子停在外面,有人偷走了他的头盔。他报警找到了那个小偷,让对方给自己买了一个西瓜和一袋荔枝,又要了一百元去给警察做锦旗,然后放他走了。把凉凉的西瓜切开分给了兼职的同事们,他又高兴得眯起了眼。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杜佳冰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6月10日  0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