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横琴片场还亮着灯。铂金把盒饭推到一边,快步走回“美式办公室”的布景前。导演喊开始,她对着镜头说出今天最后一段台词,剧中被公司辞退的职员,和5年前纽约那个写代码的她自己,隔着镜头重叠了一瞬。那时,她站在裁员通知面前,选了另一条路:来中国。在这个片场之外,众多外国演员也在各自的片场里收工、转场、赶下一场戏。

  他们来中国的原因各不相同——有人想当外交官,有人只计划实习几个月,有人来当英语老师。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最初,没有一个人是为短剧而来的。多年之后,在一个个灯光亮起、摄像机开拍的中国片场里,短剧成了他们重新选择职业、靠近梦想的新入口。

  进入短剧之前,他们大多已经在中国完成过一次甚至几次职业转身。新冠疫情期间,来自美国的铂金任职的英语培训机构遇到经营问题,她在网上看到一则配音招募广告,走进录音棚。工作人员给她看不同角色的图片,让她想象小男孩、小女孩、女王等角色分别该有什么样的声音。“我当时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尽可能做出很多不同声音。”后来,铂金开始做配音,也逐渐被推荐到镜头前。

  马克斯的职业路径也较为相似,他从线下英语教学转向录播课程,随后接触广告,再进入短剧行业。“短剧很夸张,有时候也挺好笑,但它还是需要一点真正的表演。”夏若尘则是在长期积累后来到短剧行业。她小时候就想演戏,后来做过模特,也重新接受戏剧训练。2023年前后,她接到第一部短剧,那时不少演员朋友问她短剧是什么,她只能解释说,“大概是给手机看的内容”。凯特进入短剧行业的过程更像一部短剧的发展节奏。她看到一个短剧项目的试镜通知,录制试镜视频后,大约一天内就确认了角色。“整个过程发生得非常快。”

  拍摄之外,他们还要学习另一件事:如何在跨文化片场里,把角色演得更真实。

  凯特感受到,中国团队非常重视情绪表达,也愿意听取演员对台词的意见。“如果某句台词听起来不自然,我们会被鼓励作一些调整,让它更真实。”白多福也认为,语言并不是最大障碍,很多导演英语不错,如果导演英语不够好,现场翻译也能帮助沟通,“没有太大沟通问题”。

  在这些面向海外观众的竖屏故事里,外国演员并不只是完成表演,他们也把口音、语感、生活习惯,以及对西方语境的理解带到片场。凯特认为,外国演员可以让角色在海外受众看来更真实,“我们理解文化语境,知道人们真实说话的方式,也知道一些让场景可信的小细节”。

  对这些外国演员来说,短剧并不只是临时工作。更重要的是,它让他们重新想象自己的职业未来。马克斯常演男主身边的助理,他调侃说,“没关系,亿万富翁的确需要助理嘛”,但他并不想只停留在镜头前,“我希望有一天能制作一部短剧”。夏若尘想把表演推向动作领域,她正在学习特技、威亚,也在练习中国剑术和武术,“我特别想做动作演员”。

  凯特则希望短剧角色变得更复杂。她理解短剧里“反派就是反派,好朋友就是好朋友”,但作为演员,她仍期待“探索更复杂、更完整的角色”。铂金想继续留在这个行业里,“看看它会怎么变化”。对她来说,短剧不仅是一份工作,也是她在中国重新建立职业方向的一部分。

  白多福的经历则显示,演员身上原本特殊的个人特征,也可能在中国片场转化为角色机会。因为白化病带来的白发和白皮肤,这个让他与众不同的外貌特征,在新的片场语境中,变成了角色的辨识度。他也希望,在中国成为短剧演员的经历,能让自己更好地理解中国文化,“在未来,我希望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将中国未曾被外人欣赏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介绍给全世界”。

  从英语老师、IT职员、媒体实习生、模特,到中国短剧片场里的演员,他们的路径并不相同,却在这里拥有了相似的经验:重新开始,快速适应,再继续寻找下一种可能。在一个又一个中国短剧片场里,他们演着别人的故事,也追寻着自己的梦。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王梓元 吴德祖 李媛媛 李悦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6月10日  0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