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听母亲讲莫泊桑,是在十几年前的一个夜晚。那是《项链》的故事,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在一个叫法国的地方,有人用另一种语言写着那样的人间百态。那时我还不明白,一个故事意味着什么。
后来,我开始自己读书。起初使我全情投入,只是对小说里那个微型世界的好奇。那些人物的命运像一根线,牵着我往前走。我想知道羊脂球后来怎样了,想知道于连最终有没有达成他的野心,想知道那个在酒店里等待戈多的人究竟等到了没有。那时候,书是一扇窗户,我趴在窗台上看别人的生活,觉得新奇,觉得遥远,也觉得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再大一些,我开始痴迷于诗。不是为情节,而是为那些语言本身。我读魏尔伦的“这无穷尽的/平原的沉寂/纷陈的雪/闪亮着,有如沙粒”;读策兰的“数数杏仁/数数这些曾经苦涩的并使你一直醒着的杏仁/把我也数进去”。那时候我才发现,书不只是窗户,也是一面镜子。它照见的不是别人,是我自己那些无法言说的事,是少年人心里细密却无处安放的震颤。
如今我20岁出头,站在清华图书馆的书架前,已然有了一种新的理解。
那天我在图书馆翻一本旧书,书页已经泛黄,扉页上有人用钢笔写了一个日期:1987年3月。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我知道,在30多年前的某一天,有人和我翻过同一本书,在同一行句子前停留过。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书不是窗户,也不是镜子,而是一代代人留下的地层。每一本书里都压着无数人的阅读史和思考史,压着他们在某个午后或深夜的心跳。书承载的是伟大的记忆。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再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路,才发现原来书已经陪伴我这么久了。从莫泊桑的故事开始,从好奇开始,从那些雪粒和杏仁开始,我的人生早已围绕着书的厚度展开,而我自己却浑然不觉。不是书在我的生活里,而是我的生活在书里。那些读过的句子并没有消失,它们沉下去,变成我看世界的眼光,变成我理解他人的方式,变成我面对困境时心底涌起的那种持久的热情。
这热情是激昂的,是炽烈的,也是执拗的、顽强的,像地下的暗火。当我被现实的困难打败,变成一束枯柴,这火就从心底将我点燃。它让我在迷茫时不至于坠落,在孤独时不至于荒凉,在不得不独自面对这个庞大世界的时候,知道有无数人曾走过相似的路,并且把路上的风景写下来,留给了我。
这就是书给我的东西:它没有替我选择,却让我的选择变得可能;它没有定义我是谁,却为我指出了一条成为自己的路。那些沉睡在书页里的伟大记忆,经由我的眼睛和手指被重新唤醒。我不是它们的传声筒,我是它们在这个新时代里新的河床。
图书馆的灯还亮着。书架上那些沉默的书脊,像地层一样安静。我知道我会继续读下去,不是要去哪里,而是这条路本身就是目的地。
清华大学建筑学院 赵锐驰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6月14日 0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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