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广娟回忆,5月14日,特斯拉首席执行官马斯克携幼子现身人民大会堂,孩子身着新中式上衣、背着中国风的虎头小挎包,引发网友对中国非遗文创产品热议;第二天清晨,她便接到了十几个文创销售商的订单电话,都是批量购买虎头系列帽子、包包、挂件等文创产品的。“接下来的一周时间,(订单)达到了我们2025年半年的销量。”近日,在接受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专访时,高广娟还带着一种被幸福砸中的眩晕感。

  宁夏回族自治区级非遗代表性项目掇绣的传承人高广娟,是一名85后,在她的思含掇绣生产基地,虎头掇绣绣片要靠绣娘们一针一线手绣,出品速率有限。甚至有跨境电商客户住到掇绣生产基地附近的酒店,守在那里等货。

  高广娟的丈夫刘飞也是一名掇绣非遗传承人。夫妇俩从事掇绣生产14年,在传统与现代的缝隙中,劈开一条属于青年传承人的创新之路,让这项最早能追溯到唐代的技艺焕发新的光彩。

  男孩跟着母亲学掇绣,把老手艺做成年销500万元的生意

  20多年前,刘飞还是一个脸上长着“青春痘”的男孩,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父母把两个哥哥供到上大专后,家庭经济变得困难。他没继续读高中,跟着父亲捡废品,也随母亲学习给鞋垫和床单被罩绣花,再把绣品拿到人行天桥和商场门口售卖。

  攒了些钱后,母亲在固原市原州区一个商城租了摊位做女红生意,晚上抽空用复写纸徒手画绣样。受母亲影响,刘飞也能画一些动植物的绣样,有时还会在母亲的底稿上加入一点“巧思”装饰。慢慢地,商城里的商户们都知道,这个男孩的绣样有点特色。

  2008年,当地妇女流行手工制作十字绣,刘飞看到这个商机,便销售十字绣产品。两年后,他和同行高广娟相识相恋。婚后,高广娟负责销售;刘飞则一头扎进绣品无框装裱制作工艺。一片软塌塌的绣布,在他手里能变得像浮雕一样立体精致。有一年,他们俩靠销售十字绣产品挣了60多万元。日子好起来了。

  不过,刘飞一直惦记着母亲教的掇绣老手艺。

  老一辈绣娘做掇绣,先徒手画底图,接着用复写纸描到绣布上,再用针头从绣布的背面一针一针把绣线“送”上去形成图案。绣线配色考验审美水平,总有绣娘追着刘飞问“我该掺什么颜色的线”。于是,他想仿照十字绣的制作模式,把掇绣做成现成的工具包,方便更多人上手。这个想法当时遭到高广娟的反对,“十字绣生意挺好的,干吗去折腾一个看起来没有‘钱途’的老技艺呢?”

  但刘飞那股犟劲儿上来了,他租了一间地下室,用两年时间敲键盘学打字,借助制图软件和印染机,“人机协同”设计掇绣电子图,批量彩印绣样,搭配绣线和工具,制成掇绣工具包,把掇绣拽入了“工业化”的门槛。

  他创作的掇绣绣样“土得掉渣”,但契合西北农村妇女审美,比如,牡丹根茎绵长、花朵盛放、花色艳丽,寓意“落地生根”“花开富贵”;老虎张牙舞爪、形态抽象,带着十足的生命力和野性。农村绣娘们普遍认为这些绣样“有灵性”。

  2015年,刘飞和高广娟的女儿思含出生。这个名字,后来成了他们掇绣事业的第一个品牌——“思含工艺”。按照西北地区农村婚嫁习俗,母亲要在女儿小时候就开始制作、积攒大量女红,作为陪嫁品。接下来的几年,刘飞夫妇瞄准这个商机,逐步在甘青宁3个省区的农村市场,拓开了被单、门帘、枕套、鞋垫等掇绣绣品的销路。2020年,他们的掇绣绣品销售额超500万元。

  代际审美差异,成精细化定位市场的契机

  2022年4月,刘飞夫妇投资将掇绣生产基地搬进了2000多平方米的新厂房,还投入200多万元升级设备。高广娟以为,好日子开始了,没想到先是线下销量受新冠疫情影响萎缩,接着因掇绣商标被同行抢注,出现产品质量危机。“大概3个多月,各种投诉说我们绣品差。”高广娟回忆,这场“李鬼打李逵”的风波让他们损失了三分之一的利润。

  “从那时起,我们设计一个绣样,就注册登记一个版权。”刘飞为此聘用了两名大学毕业生,专职做著作权登记工作。截至目前,他们已积累了3000多份掇绣产品版权证书。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在他们的生产基地看到,墙上密密麻麻挂满了这些“护身符”。

  如果说刘飞是掇绣技艺的“守门人”,高广娟算是这项非遗技艺走向市场的“探界者”。2024年春节前夕,在宁夏回族自治区政协的牵线搭桥下,高广娟去北京市石景山区模式口大街参加了一场非遗产品展销。

  “我们本来腊月二十六要放假的,都要过年了。”高广娟笑着回忆,当时自己有点儿抵触情绪,那天很冷,她和员工们就随手戴上了红色的掇绣金蛇帽御寒。

  “你这帽子好好看啊!在哪儿买的?”一些人追着她问。高广娟说,那次展销有几十万元收入,但自己内心对掇绣事业增长的信心远超金钱本身。她原以为西海固地区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掇绣老虎枕、老虎鞋、虎头帽,不算稀罕物,没有市场。可首都的消费者用热情告诉她:做出年轻人喜欢的文创产品,就有市场。

  新观念的闸门一旦打开,创意的灵感就奔涌而来。刘飞夫妇把掇绣元素融入年轻人日常使用的棒球帽、背包、包挂、钥匙链等物件中。比如,传统的“老虎枕套”摇身一变,成了时尚的老虎主题纸巾盒;长辈眼里有“辟邪”寓意的老虎鞋,被微缩制成解压玩偶包挂……

  “我婆婆说,你们改的啥嘛,乱七八糟的。”高广娟却认为,这些掇绣新品“很好看,又很实用”。这种代际间的审美差异,恰恰成了夫妻俩精细化定位销售市场的契机。高广娟统计销售数据发现,传统的掇绣被单、门帘等产品,60%以上消费者是农村中老年妇女;那些创新设计的掇绣帽子、包包、挂件等,消费主力是25-40岁的城市青年,“我们很清楚地看到,未来要打开年轻人的市场”。

  等着“泡过乡土生活”的年轻人加入

  走进思含掇绣生产基地,一楼车间,70多名女工或飞针走线,或缝合绣片与包包、帽子。刘飞夫妇把这座基地选在固原市原州区中心地带,而非租金更低的工业园区,主要原因是,“这些妇女中午要回去给娃做饭,早上8点送完孩子就来上班,11点半回家做饭,下午再回来,工作时间弹性,按件计酬”。他们这个看似“不够经济”的创业决定,截至目前已助力4000多名西海固妇女有了收入来源。

  47岁的朱玉兰在生产线上手绣虎头脸绣片。她原本在当地开水果店,早出晚归,常年搬运水果箱损耗了身体。3年前,她来到生产基地学习掇绣,每月能拿到约3000元的稳定收入。她说:“我很喜欢这份做针线活儿的工作,能学到手艺,午休时段还能回家给儿子做顿饭。”

  生产基地3楼则是另一番景象——30多名平均年龄不到30岁的大学毕业生在电脑前设计绣样、运营电商平台、为客户在线答疑解惑。其中,6名大学毕业生跟着刘飞学习如何把西北地区“土色土香”的掇绣,转化成让年轻人喜爱的国潮文创。

  “我们缺掇绣传承人,缺懂传统文化的掇绣文创设计师。”高广娟说,刚入职的大学毕业生图设计得漂亮,“但要讲为什么这个花朵图案要配这个颜色的绣线,为什么老虎的眼睛要这样瞪,就讲不出了。文化那一层,不是学出来的,是需要在西北乡土生活中‘泡’出来的”。

  “我们最近所有的非遗产品销量,全被带起来了。”高广娟说,非遗文创产品设计要走年轻化的市场道路,我们非遗工作者应该把眼光聚焦在怎么更好地研发和创新文创品类上,“对非遗最好的传承,就是有年轻人愿意把它穿在身上、挂在包上、用进生活里”。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焦敏龙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6月21日  0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