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的话

  人在远离故土的同时,故土也在老去,可那些记忆里的时光和情感不会消失——它们构成了人生的底色,影响着我们如何与亲人相处、看待别离,如同深深扎入土地的根系,以一种更安静也更持久的方式,留在往后的人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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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出生的夏天(散文)

  苏州大学学生 朱纾萱(21岁)

  我出生在公路站的职工大院里。我出生的夏天是一个和所有夏天一样的夏天。壁虎还爬在窗户上,家属大院里的树依旧蓊郁,卖狗的人牵着几条大狗在桥上蹲着,马路对面的早餐店里卖着甜甜的麻球、甜甜的豆浆,大院里的年轻人每天一起上班下班,老人带着孙子互相串门。我出生的那天,院子里的一切和昨天一样,似乎也和明天一样。

  那个时候楼上住着父亲的同事,是一个胖胖的叔叔,我们叫他念军。两家人交往甚密,男人们一起通宵在高速公路上值班,那时候还没有封闭的值班亭和天上的无人机,他们就用一晚又一晚的沉默对谈。我的父亲是一个内敛寡言的人,但和念军在一起工作的那些年,正是属于他们的年轻时代——两个极高壮的男人谈论的话题、做的事情总是带着点青涩、调皮的志趣。那时两个人会帮高速公路边的农民捉田里的刺猬,捉到了带回家给我和念军的女儿玩。念军的女儿比我小一两岁,在她出生的夏天,我的外婆、母亲就带我去她家串门了,女人们因为我们的出生也会有说不尽的话题。小时候,我有很长的时间是在念军家里度过的。他的妻子是个护士,和他一样有些胖胖的,很和蔼的样子。在他们家我第一次接触到了小提琴,第一次假装给病人打针,第一次和小孩因为抢小木马打架……每当念军那个巨大的身体挤进家门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爸爸也下班了。上学前的日子里,两个幸福、年轻的家庭大门敞开,生活像是按照书里写的那样,从日出到傍晚平缓流动着。

  我家窗户下,是一片大大的树林,我出生的夏天,马奶奶和她的“小小朋友们”一起,就住在这片葱茏里。那里有很多我不认识的树,我只知道其中一棵是松树,因为我出生的夏天可以看到松鼠在树上跑。马奶奶的房子就在这些大树里,矮矮的、小小的,若隐若现。马奶奶也和她的房子一样,看起来矮矮的、小小的,总在房子周边慢慢活动。故事里慈祥、会魔法的老奶奶就是马奶奶的形象,我还以为她是魔法棒轻轻一点就变出来的,本来就这么苍老地出现在树林的小房子里,以后也会一直这么苍老呢。马奶奶是最靠近小孩、最能听见小孩的话的。她搂住我,就像是把话都说给我一个人听。她介绍她的“小小朋友们”给我,告诉我这是兔子、这是蝴蝶兰、这是小松鼠,桥上趴着的是大狗。她还会和小虫子玩,告诉我她可以找到西瓜虫,她摸一下西瓜虫,就把它们变成一个一个小球在地上滚。如果夏天是炙热的、快速流动的浓绿,马奶奶蜗居的那一角就是清凉的淡绿冰块,静止在燥热里,包容着广袤树林里安静跳动的微小生命们。

  大院里还有一个阿姨,她在院子口开了一家杂货铺。我出生的夏天,小卖部依旧经营得有条不紊,藏着很多小小的惊喜。我对于“节日”的热闹记忆就来源于这个小卖部。阿姨在小卖部门口撑起了一个大棚子,摆了很多桌子,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来了,大声说着话。棚子里挂着几盏很亮的灯,这些临时的照明灯泡很晃眼睛。大棚里还在烧菜,白光被水汽折射,我看不清大人们的脸,只是盯着锅里、桌上的菜。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在骂阿姨的儿子,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大人用方言骂人,只觉得新奇好玩,刚跟着学,外婆就用汤圆堵住我的嘴。可惜汤圆不甜也不软糯,勺子一舀就碎,吃起来没有什么味道,倒是堵上了我的嘴。

  后来的节日就没有这么热闹了,再也没有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专门搭起棚子做饭、吃饭。

  我出生的夏天,我本来不应该记得。生命之初的那些夏天,其实也不是一条静静流淌的河、慢慢融化的冰或者热腾腾的团圆,而实在是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与念军最后告别时,是在医院。黑黑的走廊尽头,他躺在有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的、小小的床上。刚开始记事的我站在走廊的这端,不敢走进黑暗里,拉着母亲的手告别了念军。坐在医院门外抽烟的爸爸也告别了朋友一样的同事,告别了他的年轻时代。我们一家也告别了我曾经的玩伴,告别了念军的妻子。这场彻底的告别,猝不及防地发生在夏天暴雨后高速公路上一次严重的连环车祸之后,念军在工作的最后证明了自己生命的轻盈,留下我的父亲看着他飞在空中,然后仓皇地去寻找他的肢体。

  马奶奶也不是永远苍老在树林里,永远安静在树林里的。我以为的魔法屋,是花坛后的一个狭小车库。那小小一角里的沉寂并不是一块冰的静静融化,而是时间的浪潮早已与她无关,她和那些短暂的、弱小的、偶然路过的生命一起,静静沉底。

  而那个再也没过过的“节日”里,我吃的食物的名字叫豆腐饭,那个春天里被春风吹走的是阿姨儿子的年轻生命。大棚里是一场盛大的告别,蒸腾的水汽里是大人的眼泪,阿姨在声嘶力竭后强撑着支起这个大棚,支撑起她生命的酷暑,像滚水、熔金般的酷暑。

  我出生的夏天,如老冰棍般甜蜜美好的夏天,原来早已是别人半明半暗的命运的展演。现在我处在自己生命的初夏,一切都随着空气的升温加速前进。回家后看到亲戚家的小孩,心里涌起悲凉的感觉——像咬破了薄荷爆珠,苦涩、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空虚。我在每一个夏天刷新自己的生命,对于我出生的那个夏天,我想悼念却无从凭吊。

  我长大的夏天,永远是别人出生的夏天,是和无数个夏天一样的夏天。念军的妻女有了新的家庭,开始了新的生活,小卖部的阿姨领养了现在的孩子,而我也在夏天回忆起马奶奶和她的“小小朋友们”。所有人最终都会带着期待,走向属于自己的下一个人生阶段。在别人出生的夏天,我们正处在最好的光景,而曾有我们存在的夏天,又会成为别人回忆中的季节。

  而现在,我想用他们的眼睛看看我的生活。我想在每一个别人出生的夏天,像一个新生儿一样,看看自己永远鲜活、永远美好、永远不会苍老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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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树荫里(散文)

  山西大学学生 林莹(22岁)

  自我的故乡成为我的故乡,那片柚子林就生长在祖母家的后山上了。

  后山形状不规律,柚子树也错落。山脚倒平整开阔,常有孩子聚在此处玩耍。而独立在那儿的一棵柚子树,粗壮的枝干被系上麻绳,挂了木板,成了孩子们喜欢的秋千。不知道多少孩子攀上过这里的枝干,荡过这里的秋千。

  祖母的房间靠后山,窗户朝柚子林开。穿堂风向屋内灌时,向外可以望见树叶翻涌,把阳光揉来搓去。我总喜欢坐在窗前,等待带着不同季节味道的风吹过来。偶尔会等到其他村子的伙伴们,此时,周边安静的空气会立即热闹起来。我的应声还未传远,人已拔腿赶去荡秋千。

  早年,家里仍有青壮年,祖母腿脚也还便利,柚子林被像模像样地照料着。树干在这呵护中茁长,承载累累硕果。年关将至,滚圆的果子就是一句吉祥话。亲人借佳节,把这美好分诸四处。在远亲团圆的时刻,这份甜蜜竟也把近邻联结起来。柚子果肉与果肉亲热地紧贴,心与心也真诚地挨近了。

  后来,学业和工作将我们分隔。鸟雀振翅,飞出层叠的林,舟船扬帆,驶离四方的岛,群群青山下只剩老人和孩子。灌溉柚子树的除了阳光、雨水,间或的欢乐,以及长久的安静,只剩下祖母不时提供的养料。那段时间,她身体已不太好,但还在坚持为之浇水、施肥。许多人现实中的、通话里的关心也无法阻挡祖母的蹒跚脚步。她如此执着,亲人们有些不理解。一边是倔强,一边是无奈。我还不能明白她低头所要寻的答案是什么,她抬头所望的方向是哪里,以至于无法明辨哪一边是正确的,在爱与爱的较量中坐立难安。

  但肉眼可以明了的是,柚子树依然生机勃勃。生长期汲取的丰富营养,质朴而充足的珍爱,使它们拥有足够高大的树干、足够坚韧的枝杈,以及足够厚实的叶片,支撑其将叶脉延展至更久远的年岁。它们也依然开花结果,只是生出的沙田柚大小不一、皮厚果酸,模样算不得好看。

  时节到了,该收获了,祖母便把柚子们打下。叶子随着有节奏的声响飘落,如鱼儿般潜游。孩子们满林奔跑、飞窜,激起一场小型旋风。于是,这些叶子得以如小舟似的浮行,又停泊在祖母身旁。

  我玩累了,就爬到秋千上,将树干拽得摇晃一番。身高不够,脚下仍有小段距离。“阿婆,推我一下!”我做好准备,呼喊祖母。她放下竹竿,走来把我推向树荫外。

  晴得耀眼的天此时仿佛触手可及,离地的轻盈给我一种下一刻就能倏地飞走的错觉。我侧头看向祖母,朝她快乐地展示——斑驳光影洒在她脸上,与柔和笑意融化在一起了。

  树上柚子不少,也并非每颗都能轻易获得。个小、干瘪的柚子粘连在树上,竿子无法发挥作用。玩闹的孩子们一窝蜂拥过来,灵活地爬上树,飞快摘下,但其实更适合的词是“拔下”,横竖也算完成任务了。如此品质,不能食用,就任由孩子把它们当成球类玩具,互相踢来抛去,得个快活。而个头大且饱满的柚子,大约可以发挥它们身为柚子所具的功能,所以还需耐心对待,用些力气挥下,等其固态阳光似的掉在地上,发出令人幸福的闷响。接着,祖母小心地捡起它们,装至竹筐,妥善放在家中。

  果子中的一部分被祖母原样留下,另一部分做成其他制品。除去榨汁,柚子肉还可与切成细丝的柚子皮混合,加冰糖一起熬煮,待糖全部融化,放凉、密封,制成柚子蜜。由此,无需捱过酸而清苦,直接就能尝到沁甜。果皮除了去异味这一用处,也可以食用。厚重的皮不易扒开,但用来腌渍是极好的。切片、晒干,随后焯水,反复清洗,再次晾晒,最后加入酱油,入罐腌制。历经风吹日晒等漫长改造工序,口感、味道新鲜不少。只是五感体会下,原为何物、原为何味,大概唯有制作之人,方可快速识别出来。

  诸如此类做法,是为改善口味,也是为丰富生活,或许还是为延长存储期,以便不时睹物思乡。总之,它们都被妥当地安置在这个世界上了,也可以说,它们都很好地适应被采摘下来的日子了。柚子被加工后的状貌难认,但寻至近处,其沾上的指纹依旧清晰可辨。与人一般,不管去往何地,所携的乡音、习惯、风俗……这些故土给予的印记,都能作为一种身份证明。我们可以此收获他乡遇故知的亲切与惊喜,以此重新品味过往的美好,以此找到回家的路。

  祖母将这些曾经的柚子码好,与它们一同,翘首等待亲人从远方回来,要将它们交由他手,再伴他们行至远方。我看着祖母取出这些悉心准备的物件,一面慈祥地看着她的孩子们大快朵颐,听着儿孙口中的赞叹,一面笑得生动。快乐在她黝黑的脸上游走着,褶皱随之蔓延开来,如伸至辽阔大地的树根。

  我忽然懂得了她的执着。

  除却归于瓶罐的,仍有部分完整的柚子留在原地。对留在本乡的人来说,这些本味倒更使他们青睐。其他花式只作点缀,或是儿孙的伴礼,最原始的果子才是口腔的常客。长辈们心甘费力地打开每一个来自自然的独特礼物,情愿接受每一颗未知里无限的可能。或许因为树木已然竭力,人们已经尽心,尝来亦别有一番滋味。

  祖母也不例外。她常在闲适的午后剥开一颗柚子,我也常期待地看着她:“酸吗?”老太太眉头蹙起,嘴唇抿紧:“酸!”我乐不可支,有样学样,把柚子肉扔进嘴里,跟她一起,使整张脸都被酸得皱巴巴的。吃完咂巴嘴,还有些回甘,不能不让我惊喜。后来回忆起柚子的味道,最印象深刻的竟是这回味的甘。甜得十分绵长,延伸至遥远的现在,甚至未来。

  告别故土后的日子忘了数,我究竟长大到再不能当孩子的年纪。乡情如草木之根,深深扎入群山中的树荫下与童年里,源源不断地汲取着我的回忆。

  某日望见角落里的柚子蜜罐,其内早空空如也。我莫名想念它的味道,又疑心已经全然忘却,心中苦涩难言,便寻了时机回乡。虽然现在无人可为我还原这熟悉的滋味。

  重返家乡,旧景不再。祖母的房间早已空无一物,似乎以往的一切都不曾存在这里。不变的是四下仍安静非常,我打开紧锁的门窗,风便迫不及待地灌进来,房内空间里每个角落终于都能被冲刷得通透、明净。在浮沉的气息里,我是只被吹起的帆,随时可以决定离开,或是回来,与那些留在童年里的、远行的背影们并无二致了。可不同的是,我侧过身,彼处已空无一人。

  日光斜斜走到窗台,躺到窗沿,堆积、滑落,成了一帘帘瀑布。尘灰悠然行于这明亮的通途中,随着太阳缓缓西下,瀑布渐渐干涸,从此出发,退回到它的河源。细小颗粒们结束了这趟行程,下一站在何方,也许录于计划中,也许仍未知晓。但无论如何,阳光在明日依旧照常流淌,时间依旧照常出发,可以带它们去往任何地方。

  此地无处可倚靠,故我不再从窗口眺望,而是选择直行至后山脚下。屏息、顿步、怔愣,凝视山上错落的树桩、山下稀疏的树木,再难言语。

  许久,我终于默然迈步。这片曾经完好的树林,如以往每个寻常日子里的模样,以其微弱而持久的引力,吸附着我的筋骨血液,牵我靠近,靠近这些在不具名的某刻戛然止息的年轮。隔着越来越遥远的过去,我们缄默对望。年轮圈圈漾开,又将我温柔拥抱。横冲直撞、不得章法的一颗心,到底安定下来。

  打闹声翻山越岭,越来越近。“我先!”不知谁家的孩子叽喳跑来,消停在柚子树下——那拥有秋千的,仍然最高大、最显眼的一棵。其中一个小孩爬上秋千,很是娴熟,只是脚晃在空中,够不到地面。

  “我推你。”觉出她有点吃力,我走近搭了把手,“扶好了吗?”

  “好啦!”她欢喜地应声。

  我将她推出树荫外,看她像鸟儿一样飞到晴空里。其他孩子在周边围拢,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呼。她露出一个很大的笑容,又回过头,将笑容挂在秋千上,掷给我。

  不能忘记的事,是什么呢?

  记忆生了根,长出一片郁葱的绿来。我站在树荫里,好像还能听见风吹过柚子树林,叶片沙沙作响,熟悉更胜于长辈的乡音;好像还能看见柚子们轻盈摇晃,那层不可摧的皮此刻近乎透明。恍惚间,好似什么都没变。儿时伙伴在树下打闹,而我坐在秋千上,荡得好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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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变迁(散文)

  延边大学学生 尹一丁(19岁)

  我家那栋二层小楼拆迁了,奶奶没去看,我也没去,楼的四周被城建围上了施工牌,闲人免进。不去就不去吧,那片土地之上,碎土瓦片太凌乱,不好下脚,埋了太多回忆,不好去看……

  屏住呼吸,穿过拐角那段晦暗幽深的楼梯与廊道,推开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由近到远,柏油路上的人与车、油菜田中成簇的矮房、零星的基塔——一齐映入眼底。我站在小楼二层延伸出的平台上,俯瞰着有限视野里小城的无限风光。这是我自出生起就居住的祖屋——一栋二层小楼。小楼里住着三代人、三兄弟,楼上住的是大哥、二哥,楼下住着老三和建造这栋小楼的两位老人。

  我和父母是住在小楼一层的,与我同辈的哥哥姐姐们大都成家立业,不居于此。但逢春节,全家十几口人仍会在小楼齐聚,吃上一顿热闹的年夜饭。

  年夜饭就设在两位老人屋里水泥地的中央。可以收起的桌腿上,放上一张半径约一米五的木质圆桌板,案面上附上一层透明、有韧性的薄膜台布,摆上高高一摞碗、一大把木筷,一大家子人就在圆桌旁围坐一圈,喝个尽兴、聊个痛快。院子里的炮仗噼里啪啦地炸响,震耳欲聋,我就在炕上紧紧捂住耳朵。眼前一整面窗户,是望不见鞭炮如何在地上炸开,“呲花”又怎么一溜烟蹿上天的,只有鞭炮炸响后久久缭绕着的、拥挤在窗前的烟雾扑朔着,带着房檐下高悬的大红灯笼的影儿,参与着屋里头那场叫作“年”的仪式。

  我犹记得,两位老人屋西边的墙上悬挂着一面覆盖了大半张墙的镜子,家人一起吃饭的时候,我实在不安分,在饭桌上坐不太久,也不听劝告,仍是满屋地逛游,一边嚼着饭菜,一边对着镜子照。照什么呢?现在的我也时常不能够理解,许是调皮,又许是被周遭的热闹冲昏了头,但对于当时身高刚够得到镜框边沿的我来说,只觉得那有莫大的趣味。下巴贴着镜子边儿,再仰着头,镜子里就映出我油乎乎的、鲜亮的嘴唇,撑得满登登的两腮,还有一家人清晰的样貌。即使背对着席面,我也能清楚地看到,一整张桌的人举杯祝酒时,人人脸上挂着喜庆祥和的笑容。我一边咀嚼,一边将那一屋子烟火人情一同研磨进饭菜里,而后,就吃进肚子里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小楼的整个一层要开起烧烤店,我和奶奶、父母一起搬进了和小楼相隔一条街的胡同巷子里。除去炕灶、窗柜和一些大件,锅碗瓢盆、棉衣被褥大都一齐搬走。母亲问我还有没有什么玩具、物什想拿过去的,我没想出,直摇了摇头。

  店铺装修的某天,墙上那面大镜子,碎了。

  我听见声了,就三锤。水泥地上,玻璃碴子横飞……搬家那天,老人没哭,镜子碎了满地那天,我看见奶奶走到外屋房门口,悄悄抬手,抹起了眼泪……

  “奶奶,你心疼大镜子吗?”

  “乖孙儿,奶没有啊,奶就是舍不得呗。”

  “镜子啊,是我和你爷一起挂到墙上去的……”

  我本想再问点什么,嗓子眼儿却像堵了一团棉花,只张了张嘴,却没吐出半个字就又闭起来了。

  “爷爷和奶奶守着屋子过了一辈子,镜子碎了,爷爷也走了好久了,以后不能边吃饭边照镜子了,镜子里,也再难照出什么了。”

  我回头又看了一眼屋里,还没过年,人却太多了。声音太吵,吵得我咽不下口水,也喘不过气。

  夏季的雨顺着屋顶瓦片的纹路汇聚,砸向矮墙下布满青苔的杂石,流淌到地上的水聚集成一个个水洼。烟囱升起的炊烟里,不再有混杂着各家油烟的柴火气,我也是头一次意识到,从烟囱里冒出来的烟,可以是热闹纷纭的,也可以是孤寂冷清的。

  胡同里这间窄屋,分出里屋和外院,外院进门左手旁是间煤棚,盛夏时节,依旧阴暗潮湿。一走一过,我只敢用余光瞟两眼棚里却不敢深入,黑咕隆咚的。我对这间窄屋的记忆大都比较模糊,只有这一小片煤棚让我一下就想起来了。或许是住的时间过于短暂,又或是僻静的胡同、低矮的院墙总会使我难以将身心全部交付与它,睡在里屋时,我也总是担心会不会有人躲藏在后院的杂草丛之中,乘着月黑风高翻进屋……明明奶奶是睡在我身边的,我听见她翻身,听见她咳嗽,却总是安不下心。有时,我在夜里盯着屋顶,只觉得陌生,翻过身,看着墙,也总觉不自在。原来啊,没回想起来并不代表事物就不存在,它就在那里放着,是我把它落下了。是屋子,是这个“老物件”被我给忘了。

  屋再老,存着家的念想,背不走,抬不动,却忘不了……家搬走了,人身上,却还留着老屋的味道。

  在胡同窄屋住了一个夏天,入冬时节,我们搬进了一栋并不宽敞的楼房里。楼房条件很拮据,没有客厅,只有两间卧室,父母一间,将另一间阳面的屋子留给了我和奶奶。搬到楼上后,木质地板取代了水泥地,油烟机取代了烟囱,一张钢化玻璃的小餐桌代替了大张的圆木板。只有一块当年挂在镜子旁的老式钟表跟随我们一齐上了楼。表还是挂在奶奶屋里,东侧墙电热炕的正上方,老人还是从石英钟上看时间。某天深夜我关掉电视机,一瞬之间,静默里只传来指针转动发出的“嗒、嗒”声。钟表通体黑色,我站在炕上,和表盘平齐相望,透明的镜盘上,我不用仰头,就看见了我。那影像不够清楚,但却看见得太轻松了。恍惚间,多年前的那位“老伙计”仿佛在借老友之口对着我说:“真不赖,几年没见,长这么高了……”

  时过境迁,一栋楼里的一大家子人,拆成了几个小家。再逢年节,也难从碗架柜里拿出垒得一摞高的碗,从筷子筒里抽出一大把的木筷。除夕那天会拨过去一个电话,问候上两句“过年好”,这个节,就算是互相惦念了。这一年发生什么了,没有人再去长篇大论地说上一顿,隔着电话,又天高路远,没有个屋子,话就都被风吹散了。

  搬到楼上的这些年,我早已不像住在胡同里那般昼夜不安、总觉得若有所失。只塞得下几口人的小屋,用一片小范围的温情,温润了老屋淋漓在我心底的旧雨。我曾问奶奶,咱们家这栋楼,终会有拆的那一天,拆了,可不可惜?奶奶说,可惜啊,那能有啥法子?整条街上,拆的屋子不止咱这一家的,有桂琴婶的、王大爷的,好多老邻居的……细想,人是不能长久作伴的,屋也不能妄想,但好在黑土之上,溃崩的一砖一瓦仍旧紧挨在一起,等待着铺垫后来人凿下的地基。

  再后来,店铺关了门,老屋自然就空下了。奶奶腿脚不利索,上下楼梯也不便,回小楼的次数越来越少,只剩二大爷、二娘守在楼上,我偶有机会乘车或步行从小楼前经过时,小楼还是那样静默着站在道路旁。我有时候看见二大爷在平台上抽着烟,就那么望着远处,平静得像我望向楼的眼神一样。看着外墙因修补翻新而刷成浅橙色的墙漆,我生不出太多表情,只是静静端详着,楼啊,表面新,内里旧。再鲜艳光亮的油漆,也挂不住瓦缝墙沿渗出的灰渣啊、尘土啊。外人看一眼,这是一栋废弃的楼,楼里曾住过人;我回望一眼,这是一栋废弃的楼,楼里曾有一个庇佑了我十几载的家。

  二层小楼终于走向了倾颓。砖墙与瓦缝,早就被家族几辈十来口人共同填封,被封填完整的老屋终于能带着那些人世间独有的爱与恨、顺与逆,恒久无言地将他们镌刻在心中,深埋于厚土了……

  后来,老屋拆迁动工的时候,我问奶奶,去没去再看一眼,她跟我摆了摆手,只叹出一口长气。答案我是知道的,但我奶奶却说不是不想看,是看不见。

  “围上了,确实看不见了。不围,也永远看不见了……”

  再次搬迁,屋里还是只有一个家,但今后,却只有我和父亲相守。新楼和老屋,建筑在同一块地基之上,我虽睡在新屋里,却仍是头枕着旧土……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6月26日  0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