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科层制到生命共同体的治理跃升

　　《未来社会：文明演进、秩序重构、组织革新》的作者邵春堡，是我在华中科技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指导的博士生。多年师生情谊，使我有幸见证他在学术道路上每一个坚实的脚印。他在攻读博士学位期间，便展现出一种难得的品质：不满足于书斋里的概念推演，善于将理论思考扎根于亲身经历的工作实践。无论是早年在九江市分管“三农”工作时对传统农业转型的探索，还是在国务院国资委工作期间对国资监管“九龙治水”困境的破解方略，他总是从具体而紧迫的现实问题出发，提炼出具有意义的理论思考。这种“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的学术品格，使他的研究始终保持着与时代同频共振的生命力。

　　退休之后，春堡博士选择了更为宏大的学术征程，转向未来战略研究。我对他的这一艰难转折深有体会：从党政机关和央企的管理实践转向纯粹的学术研究，从解决当下问题转向洞察未来趋势，不仅需要知识结构的重塑，更需要思维方式的根本转变。然而他以令人钦佩的毅力和虔诚的学术态度完成了转型。从探讨科技革命的《未来引擎》，到聚焦数智经济的《未来发展》，再到眼前这部以“文明演进、秩序重构、组织革新”为核心的《未来社会》，一条从生产力到生产关系、从经济基础到上层建筑的清晰脉络已然成形。

　　《未来社会》是一部有着宏大抱负的著作。它以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为指引，立足于技术革命与全球化浪潮带来的深刻变革，从文明、秩序、组织的格局系统探讨了人类社会未来的演进路径。全书视野宏阔、架构严密，既有跨学科的理论整合，又有面向实践的制度设计，堪称公共管理学界面向未来的一部力作。作为长期从事公共管理和数字政府研究的学者，我在阅读这部著作时，特别关注其对于治理问题的思考。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作者在书中敏锐地把握了数智技术对传统治理模式的深层冲击，并在秩序重构与组织革新两大板块中，提出了富有洞见的分析框架。

　　技术赋能下的治理重塑

　　多年来，我和我的研究团队一直致力于数字政府和非传统安全研究。我们较早地认识到，信息技术不仅是提升行政效率的工具，更是重塑政府治理形态、再造公共管理流程的革命性力量。从早期关注电子政务的技术应用，到后来系统研究数字政府治理现代化，我们始终坚持一个核心理念：技术嵌入治理，绝非简单的工具性叠加，而是涉及权力结构、运行机制、组织形态的系统性变革。正是基于这一认识，我先后组织出版了《行政学原理》《数字政府治理》等教材和著作，试图构建适应数字时代的公共管理学科体系、理论体系和知识体系。

　　在这一点上，《未来社会》与我们的研究关切形成了深刻的呼应，也算是数字政府研究的内容拓宽和理论延伸。春堡博士在书中专设“人机协同的治理发展制度”一章，敏锐地指出人工智能正从经济基础向治理领域全面渗透，由此引发的不仅是治理效率的提升，更是权力结构和治理逻辑的根本性变革。他提出，在后稀缺社会的前景下，传统的权力集中模式将发生转移和倾斜，人机协同将成为未来治理的基本形态。这一判断，实质上将我们多年来在数字政府领域的研究，推进到了更具前瞻性的层面。如果说我们过去主要关注的是信息技术如何优化既有治理体系，那么《未来社会》探讨的则是人工智能将如何催生全新的治理范式。

　　值得关注的是，春堡提出了“人机协同治理制度架构”的构想。他认为，未来的治理不应是简单的机器辅助人或人监控机器，而应构建人机各司其职、优势互补的协同机制：机器负责数据处理、模式识别、方案模拟等计算密集型任务，人类则专注于价值判断、伦理权衡、战略决策等智慧密集型工作。这种协同架构的提出，超越了技术乐观主义将治理完全交由算法的迷思，也突破了技术保守主义对人工智能介入治理的简单拒斥，为数智时代治理体系的构建提供了富有建设性的理论框架。从公共管理学的角度看，这一构想实际上回应了数字政府研究的核心命题，即如何在技术赋能与人文价值之间找到平衡点，如何在效率提升与程序正义之间实现有机统一。

　　科层制向流动组织的形态嬗变

　　数智化时代，我们对组织理论的演进始终保持着高度关注。工业时代伟大的组织发明莫过于科层制，它以明确的层级结构、严格的规章制度、专业化的分工体系，为大规模社会协作提供了可靠的制度框架。马克斯·韦伯曾深刻揭示科层制的理性化本质，并将其视为现代性的核心特征。然而，科层制的优势同时也是其局限所在：层级过多可能导致信息失真，规则刚性可能抑制创新活力，专业分工可能造成部门壁垒。在数智化浪潮的冲击下，这些局限正变得愈发明显。

　　邵春堡博士在《未来社会》中对组织形态变革的论述，恰恰击中了这一核心议题。他敏锐地观察到，数智化时代正在催生全新的组织形态：虚拟网络组织的强劲发展，打破了传统组织的物理边界，使跨地域、跨文化的协作成为常态；流动组织的兴起，则颠覆了科层制的刚性固定结构，以敏捷、弹性、动态重构为特征的协作模式正在兴起。《未来社会》将这种变革概括为从金字塔到生命共同体的治理架构转型，这一隐喻富有深刻的洞察力。传统组织如同金字塔，层级分明、结构稳定；而未来组织更像生命体，有机联动、自我调适、生生不息。

　　我赞赏春堡博士在书中提出的固定组织与流动组织并存的分析框架。他指出，固定组织作为工业文明的遗产，承担着制度保障、专业沉淀、文化认同等不可替代的功能；而流动组织则凭借其敏捷响应、全要素重构的优势，在创新领域展现出强大的生命力。二者并非相互替代，而是构成动静相宜、刚柔并济的组织生态。这一辩证思考，超越了简单的“科层制已死”或“传统组织永恒”的二元对立，为理解数智时代的组织变革提供了更为精准的分析工具。

　　从公共管理的实践层面看，这一框架具有重要的政策启示。我国正在推进的数字政府建设，本质上就是在探索固定组织与流动组织协同运作的新模式，一方面保持政府机构的稳定性和权威性，确保公共服务的均等化和可及性；另一方面借助数智技术打造跨部门、跨层级、跨区域的协同平台，提升应对复杂问题的敏捷性和精准性。作者提出的“控制与赋能的动态功能切换”“秩序意识与创新精神的文化融合”等命题，为深化数字政府改革提供了有益的理论参考。

　　互惠共生的全球治理范式

　　春堡博士在书中对全球治理体系的剖析，同样体现了深刻的学术洞见。他认为，现行国际秩序本质上是“中心-边缘”结构的产物，少数发达国家占据规则制定的中心位置，广大发展中国家则处于被动接受规则的边缘地带。这种结构在全球化早期或许尚能维系，但随着新兴经济体的崛起、全球性挑战的加剧、技术权力的扩散，其合法性危机日益凸显。贸易争端频发、气候治理乏力、公共卫生应对失序，无一不是这一结构性矛盾的集中体现。

　　针对这一困境，春堡博士提出了从“中心-边缘”结构向“互惠共生”制度体系转型的思路。他主张构建包容性的全球治理体系，推动治理从碎片走向整合，从排他走向包容，从霸权主导走向共治共享。这个思路体现了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理念，为全球治理变革提供了重要的理论支撑。特别值得肯定的是，春堡博士没有停留在价值倡导的层面，而是深入探讨了全球治理的制度架构和责任落实机制。他提出通过联合国改革、优化大国关系、建设合规共享平台等制度性协作机制，将共治理念转化为可操作的制度安排。这种将规范性与实证性相结合的学术进路，体现了公共管理学者应有的务实品格。

　　我曾多次强调，数智时代的国家安全已突破传统的军事安全范畴，向数据安全、网络安全、生物安全、生态安全等非传统领域全面延伸。这些非传统安全威胁具有跨国界、跨领域、跨层级的鲜明特征，任何国家都无法独善其身，唯有通过全球协作才能有效应对。邵春堡在书中提出的“人类共同安全机制”构想，将从对抗转向共生的资源配置、从地球到太空的安全防护、全周期灾害治理共同体、从技术失控到协同进化、从疾病孤岛到健康共同体等议题纳入统一的分析框架，与非传统安全研究的核心理念不谋而合，并为全球安全治理提供了更为系统的制度设计思路。

　　植根实践的学术品格

　　邵春堡博士的学术道路和研究过程，有一条主线清晰可辨，那就是理论联系实际的学术品格。在攻读博士学位期间，他便展现出将理论思考植根于中国改革实践的自觉意识。他的博士论文聚焦于国资监管的制度创新，这不是一个纯粹的书斋命题，而是源于他在国务院国资委的工作实践。正是这种从实践中发现问题、用理论分析问题、以制度创新解决问题的研究路径，使他的学术成果既有理论的深度，又有实践的厚度。

　　《未来社会》延续并深化了这一学术品格。在这部著作中，春堡博士将他多年在党政机关和央企积累的治理经验，与对未来社会的宏观思考有机结合。比如，他在论述科技驱动的经济制度时，对产业组织重构、税收制度创新、分配制度改革的分析，既有对企业运作的微观感知，又有对制度变迁的宏观把握；在探讨全球治理体系时，对联合国改革、大国关系协调、国际规则制定的思考，既有对国际政治现实的经验判断，又有对治理理论的学理建构。这种植根实践又超越实践的研究风格，使《未来社会》这部未来性质的著作，始终保持着与“当下”的紧密关联，它不是悬浮于空中的未来畅想，而是立足于现实矛盾、直面真问题、探索可行路径的未来建构。

　　我一直认为，公共管理学作为一门经世致用的学问，必须回应时代之问、服务国家之需、贡献人类之智。春堡的《未来社会》正是这样一部回应时代之问的著作。它以宏阔的视野审视人类文明的演进方向，以严谨的学理分析秩序重构的制度路径，以务实的取向探索组织革新的实践方略。全书贯穿着一种深沉的使命意识，就是在“老秩序消亡、新秩序尚未建立”的“大争之世”，严肃思考人类社会的未来走向，本身就是一种责任。

　　《未来社会：文明演进、秩序重构、组织革新》是一部值得公共管理学界认真对待的著作。它既有对人类文明演进趋势的宏观把握，又有对秩序重构制度路径的精细设计；既有对传统组织形态局限的深刻反思，又有对数智时代组织革新的前瞻构想；既扎根于中国改革开放的实践经验，又以开放的姿态参与全球治理的学术对话。全书从“文明、秩序、组织”3个方面，构建了一个理解未来社会演进的整体性认知体系，体现了作者宏大的学术视野和严谨的治学态度。

　　作为春堡的导师，我为他完成这样一部厚重之作感到骄傲。这既是他个人勤奋和才华的结晶，也体现了中国学者回应时代命题的学术自觉。

　　当然，未来社会的发展充满不确定性，任何关于未来的探讨都不可避免地带有假设的性质。春堡在书中坦然承认“本书不是预言，而是一种选择、一份思想探讨”，这种学术谦逊体现了严肃学者的清醒认知。但正因未来不确定，思考才更有价值；正因选择存在，探讨才更具意义。《未来社会》为我们理解世界转型、洞察未来走向提供了重要的认知框架，也为公共管理学研究向未来维度的拓展作出了有益探索。

　　期待更多公共管理学者能够以同样的理论勇气和实践关怀，投身于数智时代治理变革和全球治理转型的重大命题研究，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贡献中国公共管理学科的智慧与力量。

　　（作者为华中科技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创始院长、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