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AI迭代的白头叶猴保护

　　凌晨5点，喀斯特峰丛的轮廓尚未在晨雾中清晰，亚热带山林间积累了一夜的潮气，沉甸甸地挂满藤萝枝叶。范鹏来和学生已整装出发，电动车的灯光划破拂晓的寂静，沿着乡道向着广西崇左白头叶猴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观测点前行。“我们的作息完全跟着猴群的节奏走。”范鹏来说。从某种意义上说，广西师范大学这支灵长类研究团队成员的生物钟，随这群白头叶猴调整了40余年。

　　蜿蜒山道上鲜有行人。数十年来，这条通往深山的道路，先后留下黄乘明、李汉华、周岐海等一代代科研人的足迹。他们曾在烈日下被晒得蜕皮，在密林中被蚊虫反复叮咬。如今，接力棒交到范鹏来与一众青年学子手中，守护的使命从未中断。

　　白头叶猴是中国特有珍稀灵长类动物，目前全球种群数量约1400只，仅栖息在广西崇左市面积不足200平方公里的喀斯特石山区域，曾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列为“全球最濒危灵长类动物”。这群头顶白毛、灵动敏捷的“石山精灵”，是大自然遗落的生命密码，也是广西师大五代科研人倾尽半生心血追寻、守护的牵挂。

　　开山：徒步拓荒，摸清山野生命底色

　　故事的序章，写于20世纪70年代末。彼时国内灵长类动物研究几近空白，白头叶猴的种群分布、生活习性、生存现状皆是未解之谜。以李汉华、黄乘明为代表的第一代科研拓荒者，扛起观测设备走进这片奇峰林立的喀斯特深山。

　　罗盘、望远镜与简易干粮便是全部行囊。他们徒手攀爬近乎垂直的岩壁，在蚊虫肆虐的密林里蹲守观测。日复一日的跋涉中，科研团队逐步摸清白头叶猴的种群数量、分布范围、社群结构与基础习性，绘制出首张种群分布草图，让这一濒危物种正式进入系统性科学研究的视野。

　　第二代、第三代研究者接续前行，将工作重心转向长期行为监测与生态研究。周岐海、黄中豪等人在前人普查成果之上，搭建起常态化野外观测体系，系统开展行为谱系记录、食性分析、种群动态追踪等工作。

　　野外研究是一场与时间的博弈，大量核心数据，都依靠长年累月的持续积累。说起早年野外生活，周岐海记忆犹新：“20多年前的野外条件远非如今可比，一盒米饭、一包榨菜、一根火腿肠，就是我一天的口粮。十余天没法洗澡、徒步翻越峭壁是家常便饭，被马蜂蜇伤、雨天蹚水前行也早已习以为常。”

　　受限于早年技术条件，传统人工观测存在明显短板。猴群隐匿于岩洞、密林时，观测便会中断；科研人员徒步追踪，不仅效率低下，还易惊扰生性敏感的白头叶猴。技术瓶颈与研究愿景的落差，成为团队谋求突破的内生动力。

　　2020年，时任团队核心的周岐海向远在杭州工作的青年学者范鹏来伸出橄榄枝。一通跨越千里的电话，既是人才的邀约，更是使命的传承。范鹏来选择扎根广西，将动物声学、人工智能等新技术融入传统研究体系，为这支老牌科研团队注入全新活力。

　　薪火相传：AI赋能，用“耳朵”聆听石山私语

　　范鹏来团队带来的各类声学、光学监测设备，被批量布设在山坳、崖壁等猴群高频活动区域，如同无数双不知疲倦的“电子耳朵”，不分昼夜收录山间声响，精准捕捉白头叶猴的长距离鸣叫。

　　成年雄性白头叶猴的鸣叫声层次分明，由脉冲声、激动鸣叫、低吼声三部分组成，在喀斯特山谷中穿透力极强。海量野外录音中混杂风声、雨声、虫鸣，人工筛选识别工作量浩大。范鹏来最初尝试自主钻研算法，却发现人工智能技术迭代速度极快，单打独斗难以突破。最终，他选择联合专业技术团队协同攻关。

　　2022年起，团队正式启动技术研发，历时4年完成多项核心成果并陆续刊发。其中自主研发的DeepADN深度学习模型，成为物种监测的重要工具。该模型经过海量野外音频训练，在混合训练集和野外实录数据测试中，召回率高达98.22%，展现出优异的检测性能与复杂噪声环境下的稳健性，极大释放了科研人力。

　　依托智能声学监测技术，团队精准勾勒出白头叶猴的活动规律：种群鸣叫呈现清晨、下午两大高峰，崖壁是其首选活动区域，既是休憩巢穴，也是躲避天敌的天然屏障。

　　技术探索并未止步于物种监测。团队依托2019年9月至2023年12月的长期观测数据，对13只成年雄性白头叶猴开展专项研究，累计收录1128条鸣叫序列、18984个声学样本，首次在疣猴亚科物种中证实，白头叶猴的长距离鸣叫通讯遵循了与人类语言相似的信息压缩原则。简短叫声使用频率更高，长鸣叫序列中会自动压缩单段时长、调整间隔，在能量消耗与信息传输需求间实现最优平衡。这一发现，为探索人类语言演化溯源提供了珍贵的动物行为学佐证，相关成果发表于国际学术期刊《交叉科学》（iScience）。

　　“AI可以完成重复性工作，但永远无法取代人。”范鹏来始终强调技术的辅助属性。所有人工智能模型的根基，都是科研人员深入山区，在泥泞岩壁、蚊虫侵扰中录制的原始音轨，以及熬夜标注、反复调试的海量样本。机器能识别叫声、统计数据，却无法读懂猴群互动的微妙情绪，无法感知生命相处的温度。技术解放了人力，也让科研人员得以将更多精力投向深度观察与价值思考。

　　守护：刚柔并济，平衡人与生灵的边界

　　如今，白头叶猴种群数量从20世纪80年代濒临灭绝的300余只，恢复至1400余只，种群生机持续向好。2021年，广西渠楠白头叶猴社区保护地治理建设促进生态保护和可持续发展案例入选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公约》缔约方大会第十五次会议（COP15）“生物多样性100+全球典型案例”，这套“政府主导、科研支撑、保护区执行、社区参与”的协同保护模式，得到了国际社会的广泛认可。

　　“不同时代，保护工作有着完全不同的难题。”周岐海深耕数十年，见证了保护重心的数次转变，“早年我们的核心工作是打击盗猎，靠法律与宣传扭转民众的错误认知；盗猎绝迹后，栖息地破碎化、农业污染、人兽矛盾接踵而至，如今我们要解决的，是整个生态系统的平衡问题”。

　　当地喀斯特栖息地多为集体土地，农田、村落将石山割裂成一座座“生态孤岛”，猴群迁徙与基因交流受阻。同时，周边大面积甘蔗种植带来农药、化肥残留，科研监测证实部分白头叶猴体内出现汞等重金属超标问题，生态隐患不容忽视。2025年相关研究进一步表明，猴群高度依赖林田交错带生存，这片区域的环境质量，直接决定整个种群的健康状态。

　　猴群数量增长，让“人猴争地”的矛盾日益凸显。针对这一难题，周岐海、范鹏来团队一方面持续开展科普宣讲，引导村民接纳“邻居”；另一方面结合科研数据，向地方政府、旅游企业提出实操建议：规划生态缓冲带，完善生态补偿机制，规范生态旅游秩序，明确观赏距离、严禁投喂等行为准则，在保护物种与保障民生之间寻找平衡点。

　　在范鹏来看来，保护不是简单的“圈禁”，唯有让当地群众从生态保护中获得实实在在的收益，才能形成长久合力。如今，观猴生态旅游、特色种养等产业逐步兴起，村民从护林、导赏等工作中增收，越来越多人主动加入野生动物保护队伍。

　　扎根：以坚守诠释热爱

　　在广西师大这支研究团队中，“一代传一代”是延续40余年的传统。团队有着不成文的规定：研究生入学完成课程学习后，要前往野外台站驻守一整年。往届学长带着新人熟悉环境、传授经验，待到下一届学子到来，再完成交接。闷热酷暑、蚊虫相伴、长期独处是野外工作的常态，但一代代年轻人从未退缩。

　　2024年5月，周岐海、范鹏来团队在《科学》（Science）刊发评述文章《石山叶猴保护的希望》，系统总结中国石山叶猴保护经验，梳理“科研+政府+保护区+社区”四位一体的可复制保护模式，成为世界濒危物种保护的“中国样本”。

　　夜幕笼罩喀斯特峰丛，山野归于静谧。红外相机、声学监测设备仍在默默运转，忠实记录山间的每一丝声响。待到翌日凌晨，第一声猴啼又会准时在崖壁间响起。此起彼伏的猴鸣，是对守护者最好的回应，而这场跨越五代人的接力，仍在山海之间，缓缓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