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经济”正在催生一种新的价值衡量标准,“体验”与“意义”正日益成为价值判断的关键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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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一种经济现象,“青春经济”关注青年群体创造了多少消费增量,催生了哪些新兴产业,贡献了怎样的创新活力。然而,它不仅是经济结构中的新兴板块,更是一种正在崛起的认知框架,它以青年群体特有的思维方式、价值取向与行为逻辑,挑战着传统经济学的诸多预设,重塑着我们理解市场、组织与价值创造的基本范式。

  “关系”而非“理性”成为理解经济行为的关键变量

  传统经济学建立在“理性人”假设的基础上,个体被视为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的理性行动者,市场被理解为无数理性个体通过价格机制达成均衡的场域,经济分析的核心工具是效用函数、边际分析与博弈模型。这套认知框架在解释工业化时代的标准化产品市场时,展现出强大解释力。

  然而,当下“青春经济”的行为主体常常呈现出与“理性人”假设相悖的特征:青年消费者愿意为“盲盒”支付溢价,却并非为了获取确定的效用,而是享受不确定性带来的惊喜体验与社交谈资;他们追捧“国潮”品牌,往往并非基于产品功能的比较优势,而是出于文化认同与价值共鸣;他们在“粉丝经济”中投入大量时间与金钱,支持心仪的创作者,其行为逻辑更接近“礼物经济”中的情感互惠,而非冷冰冰的交易计算。“青春经济”的底层逻辑,正在从“理性人”迈向“关系人”,青年消费者既是消费者,也是社群的参与者、文化的共创者;其经济行为既满足个人需求,也维系着与他人的情感纽带、与社群的归属关系。当“关系”而非“理性”成为理解经济行为的关键变量时,传统的认知框架便需要深刻重构。

  价值重估:从“效用”到“体验”与“意义”

  传统经济学以“效用”作为价值衡量的核心尺度,效用通常被理解为商品或服务满足个体需求的能力,其度量依赖于可观察、可比较的消费行为。然而,“青春经济”正在催生一种新的价值衡量标准,“体验”与“意义”正日益成为价值判断的关键维度。

  “体验”的价值,在于其即时性与主体性。青年消费者愿意为一场沉浸式戏剧支付数百元,他们购买的并非有形产品,而是数小时的情感沉浸与审美享受;他们追捧“城市漫步”,并非为了抵达某个具体目的地,而是享受探索过程中的偶遇与惊喜。“体验”的价值难以用传统的效用函数精确度量,却真实地驱动着大量新兴消费业态的兴起。

  “意义”的价值,则指向更深层的认同与归属。当一个青年购买独立设计师的作品时,他不仅在获得一件衣服,更在表达对某种设计理念、生活方式乃至价值立场的认同;当他选择加入一个兴趣社群并为之付费时,他不仅在获取信息或服务,更在构建身份认同与社会归属。“意义”的价值超越了功能满足,触及了个体自我建构的核心。

  这种从“效用”到“体验与意义”的价值重估,对经济实践提出了新的要求。产品的设计不再仅仅聚焦于功能优化,更需要关注其能否提供独特的审美体验与情感共鸣;品牌的构建不再仅仅依赖于知名度与美誉度,更需要建立与消费者之间的价值连接与意义共享;市场的竞争不再仅仅是效率与成本的比拼,更是对消费者生活方式与精神需求的深度理解与回应。

  组织变革:从“科层制”到“液态网络”

  工业时代的企业组织以科层制为典型形态——明确的权力层级、清晰的职责边界、稳定的业务流程,确保了标准化生产的高效运转。然而,“青春经济”日渐催生的新型组织形态,正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特征。

  在内容创作领域,大量“一人公司”正在崛起,青年创业者的“组织”极其扁平,可能只有本人加几个助理,却能够完成内容生产、粉丝运营、商业变现等复杂功能。支撑其运转的,不是内部的科层体系,而是外部的平台生态与社群网络。

  在创意产业中,“项目制”协作日益取代“雇佣制”关系。一群拥有不同专长的自由职业者围绕一个项目临时聚集,任务完成后便各奔东西,下一次又因新的项目而再次组合。这种“液态网络”式的组织形式,兼具专业分工的深度与灵活组合的广度,能够快速响应市场变化,却打破了传统科层制的稳定性与可预测性。一些基于区块链的新型组织形态,也正在尝试将这种“液态网络”以更制度化、可编程的方式固定下来,它预示着未来组织变革的可能方向:从“雇佣”到“协作”,从“管理”到“激励”,从“科层”到“网络”。

  时空重构:从“物理在场”到“数字在场”

  工业时代的经济活动受制于物理时空的刚性约束——生产需要厂房,交易需要市场,工作需要在场。然而,作为“数字原住民”的青春一代,正在重构经济活动的时空逻辑。

  “数字在场”正在成为经济参与的重要形态。一名青年设计师可以通过数字平台,为地球另一端的客户提供服务;一名知识博主可以通过直播,同时与数万名观众进行深度互动;一个游戏玩家可以通过出售虚拟装备,获得可观收入……个体的物理位置不再那么重要,其“数字存在”——账号、声誉、作品、社交网络等——正日渐成为经济活动的核心资产。

  时空重构的另一维度,是“异步协作”的日渐常态化。传统工作往往强调“同时在场”,而“青春经济”中的大量协作正逐渐转向“异步模式”:团队成员分布在不同时区,各自在比较适合自己的时段完成任务,通过协同工具进行信息同步与成果整合。这种模式打破了“朝九晚五”的工作节奏,也对传统管理方式与绩效评估提出了一些挑战。

  “数字在场”与“异步协作”的结合,正在创造全新的经济空间。元宇宙中的虚拟地产交易、数字艺术品的收藏与流转、虚拟偶像的运营与变现……这些新兴业态所依托的,并非物理世界中的土地、厂房与设备,而是完全在数字时空中生长出来的资产、关系与价值。对于成长于数字时代的青年而言,这些并非虚拟的游戏,而是真实的经济实践。

  (作者系广州市穗港澳青少年研究所研究员)

谢素军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6月29日  0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