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港动物园惊魂记

　　7月6日凌晨3点，广西贵港暴雨，湖美百兽动物园（当地又称“贵港动物园”）法人殷飞飞和妻子王丽媛像往常一样起床巡查。水才刚刚没过小腿，大约50厘米深。“最多也就到这个位置了。”他们判断水位不会继续上涨，便回房继续睡觉。

　　两个小时后，起夜的工人发现水位已超过1米，水流湍急。惊慌中，工人赶紧敲门叫醒了殷飞飞夫妇。

　　灾难来得毫无征兆。

　　遇险

　　“我以为活不了，真的。”王丽媛事后回忆时仍心有余悸。

　　殷飞飞的第一反应不是逃生，而是看管好猛兽区的狮子、狗熊和棕熊。它们平时在玻璃墙隔离的外舍区域休息，若洪水冲垮玻璃或电网，这些猛兽就会逃逸。“许多动物天生就会游泳。”殷飞飞说，“一旦出去，很有可能伤人。”

　　他腰间系上拇指粗的麻绳，在洪水中一步步挪向猛兽区。妻子和工人在不远处死死拽住绳子。

　　殷飞飞把狮子、狗熊全部赶进混凝土浇筑的内舍，锁死铁门。就在这时，水势骤然暴涨，他们再也无法返回宿舍。

　　5人爬上动物园最高处的集装箱。集装箱原本停在售票处附近，此刻已被洪水推动，向远处漂去。“洪水的冲力太大了，集装箱几吨重，连人带箱子一下子就被冲走了。”王丽媛说。

　　他们眼睁睁看着拴住集装箱的3根绳索一根根断开，“啪啪啪”的声音在雨中格外刺耳。

　　从凌晨5点多到中午1点，5人一直蜷缩在集装箱顶部。王丽媛只穿着一件睡衣，浑身湿透。她找到一块帆布裹在身上御寒。雨一刻未停，风大得吓人。“又冷又饿又怕。”王丽媛说。

　　手机信号时有时无。王丽媛给朋友发信息：“万一你们打不通我电话，我肯定出事了，抓紧帮我报警。”

　　水位持续上涨。到中午时分，整个动物园已被淹没在3米多深的洪水中，草食动物区一片汪洋，梅花鹿、斑马、羊驼、鸵鸟、孔雀等几十只动物被洪水卷走。放眼望去，整个动物园淹在水下，只剩几棵树的树冠和个别建筑的尖顶露在水面上。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眼看着集装箱就要被洪水没过，王丽媛心中的希望一点点被恐惧吞噬。一段殷飞飞拍摄的视频记录了当时的情形：大雨伴着闪电，狂风将顶棚四周的铁皮护墙撕扯拉拽，广告布条像触电般在风中剧烈抖动。在洪水的不断冲击下，集装箱越来越倾斜。

　　气象数据显示，台风“美莎克”影响期间，贵港市港北区中里乡24小时降雨量达567.6毫米，刷新贵港全市历史最大24小时降雨纪录（原纪录441.1毫米），也是贵港国家站建站以来最大24小时雨量的1.5倍。

　　获救

　　7月6日12点40分，武警贵港支队机动中队接到救援任务，迅速整备出发。15分钟后，一大一小两艘冲锋舟行驶至园区门口。

　　船身和桨叶不时被杂物磕碰，浑浊的水面下藏着倒伏的灯杆、折断的树枝、被冲散的共享单车等。武警贵港支队队管股参谋黄立在船头研判水域情况、指引航行路线，中队长刘志伟指挥队员利用船桨拨开断枝杂物，规避风险。

　　“园区围栏阻断顺行路线，我们只能横穿水流。”刘志伟解释，这是水上救援最危险的行进方式，稍有不慎船就会侧倾。

　　暴雨让视线变得模糊，信号断了，电话打不通，寻找被困人员位置变得十分困难。“本来想飞无人机查看，但当时雨太大，无人机根本就飞不了。”中队九班班长侯仪铭说。

　　10多分钟搜寻无果后，刘志伟吹响哨子。尖利的哨声穿透雨幕，终于传到被困5人的耳中，他们拼命大声呼喊。武警官兵发现他们被困在约50米远的一个棚架下面，5人站立的集装箱在洪水的拍打下岌岌可危。

　　由于棚架四周有固定广告牌的铁架子，冲锋舟无法抵边。官兵用绳索绑在一棵大榕树上固定船身，此时冲锋舟离集装箱还有七八米距离。

　　侯仪铭接过传递绳索和救生衣、救生圈的任务后，毫不犹豫地跳入湍急的洪流中。

　　“跳下水后其实也有点害怕，因为水流瞬间就把人往下冲。”侯仪铭说，他不得不先顺水漂一段，然后斜着往上游划水，用Z字形游法向被困人员靠近。

　　攀上集装箱时，侯仪铭看见5人抱团蹲着。王丽媛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流。濒临崩溃的她坚持让别人先走。

　　下水后，王丽媛慌了。她开始挣扎，脚乱蹬，踹在中队一班侦查员梁有平的胸口。梁有平被蹬开，顺着水流往下漂。侯仪铭拽着保险绳，手被勒得生疼也没松。

　　梁有平被冲出去大约十几米，撞在一个半淹的集装箱侧面，借着反推力往回划。侯仪铭拉紧绳子，船上的二班班长张熔智也在收绳，两个人同时用力，把梁有平和王丽媛一起拖回冲锋舟上。

　　5个人获救，花了大约40分钟。

　　重建

　　7月8日，水退了。殷飞飞和王丽媛回到动物园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陷入沉默。

　　满地都是洪水留下的淤泥，厚的地方有三四十厘米。他们之前住宿、办公用的集装箱，已被冲得七零八落。屋内存放的现金、证件、银行卡、公章，以及那台存有动物档案的电脑，一并消失。“一无所有了。”殷飞飞说。

　　他们开始清点剩下的动物。

　　7只狮子，死了3只。熊因为会游泳活了下来。由于笼舍建得高，猴子躲过一劫。

　　但草食动物几乎全没了——2只毛驴、3只小矮马、2只斑马、3只羊驼、十几只羊，以及浣熊、鸵鸟、盘羊等20多个品种、几十只动物，全被洪水冲走。

　　找回的一只梅花鹿，是好心的居民发现后圈起来的。但回来后，它的性情变了。“以前我们一靠近它就过来，现在一靠近它就跑。”王丽媛说。

　　幸存的猛兽也受到了巨大的惊吓。

　　7月9日，记者来到狮舍。一只趴在地上的非洲狮呆呆地看着人。“之前我们一直喂它，它很亲人的。”王丽媛说。园里的狗熊和棕熊虽然幸运地在洪水中活了下来，但连日不肯好好进食。

　　动物园里的动物每天需要大量进食，狮子、熊要吃肉，一天七八只鸡，加上馒头和其他饲料，开支不小。殷飞飞四处借钱来维持开销。

　　殷飞飞说，现在最紧急的工作是清淤。“不清的话，怕有病毒传染给动物。”他们几名工作人员加上政府派来的志愿者，一车一车往外清淤泥。殷飞飞希望能有更多志愿者来帮忙。“先把活着的动物养好，别的都是小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