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夏天,电影院里多了几分犹疑。

  7月25日,上映16天的《三国第一部:争洛阳》宣布撤档。次日,另一部新片《群星闪耀时》在公映仅两天后,也发布了撤档通知。在被认为是全年最重要票房仓之一的暑期档,它们选择了“中途退场”。

  近年来,国产电影上映后临时撤档的情况屡见不鲜,且有形成常规操作的势头。2024年春节档,《红毯先生》《我们一起摇太阳》《八戒之天蓬下界》3部电影撤档;2025年春节档,《蛟龙行动》在上映17天后宣布撤档;据媒体统计,仅针对今年暑期档,至少有6部电影调整了上映计划。

  “这个故事需要在一个更合适的时机,与观众相逢。”《群星闪耀时》片方在声明中写下这样一句体面的话。但这份体面,掩盖不住一个公开的秘密:经过市场短暂的试探,影片的票房曲线未能抵达片方的心理预期。

  于是,止损的逻辑压倒了对电影创作的信念。

  最直观的后果,是观众的被辜负感。当一个人安排好时间去看电影,可能是为了在疲惫工作后犒劳自己,可能是计划与孩子共度亲子时光,却得到“暂停上映”的一纸告知,内心很难不失落。

  而从消费者权益保护的角度来说,即便撤档以后快速完成全额退票,但消费者腾出来的时间、付出的热忱,却是退不了的。片方只算了票房的账,没算观众信任的账。这账本上每一笔亏损,都在透支行业的未来。

  其实,即便“在商言商”,撤档后择期再上映的策略,也并非稳赚不赔的买卖。《红毯先生》从春节档撤下后改档3月,票房依旧不温不火;《八戒之天蓬下界》重映票房仅100万元出头。一部被市场拒绝过一次的电影,不一定能得到市场的第二次机会。

  所谓“合适的时机”,有时只是片方的一厢情愿。观众并非潮水,不会按照片方计算的潮汐表精准涌来。一次撤档,仿佛给影片贴上了一个隐形的标签——它曾当过“逃兵”。下一次重逢,观众难免要掂量:这部影片,该不会又跑吧?

  《三国第一部:争洛阳》与《群星闪耀时》并非通常意义上的“烂片”,前者在本文写作时的豆瓣网评分为8.1分,后者也有7.5分,口碑不差。无奈,在片方眼里,市场竞争对手太强悍,排片空间被挤压,于是宁可断腕求生,也不愿体面地“战死沙场”。

  这套“先试水,可撤退”的打法,透着一股数字时代里的精明,也是一种商业逻辑下的无奈。这套打法使电影具备了互联网产品的一些特质——比如一款应用程序,可以经过反复内测;比如一部电子游戏,可以随时读档重来。在这种“精算”思维主导下,电影被拆解成预售额、排片占比、上座率等一系列KPI数据。宣发资源向“首日定生死”的定律倾斜,却忘了电影本身——它究竟是一个数据包,还是一种文化和情感的载体?

  应该承认,决定一部电影票房表现的有题材、品质的内在原因,也有市场动态、观众心理等外部原因,甚至还有诸如天气等偶然因素影响。不存在一个万全的完美档期,能确保所有影片稳赢不赔。

  我们理解,一些电影撤档并非其对题材与品质缺乏信心,而往往是出于对同质化内容分流乃至档期容量饱和等复杂因素的审慎评估,意在主动避开市场挤压。这种策略性调整,折射出当前票房生态对短期回报的依赖。在制作、宣发成本高企的行业惯性下,一次巨亏不仅意味着投资失败,更可能阻断后续的创作。

  但话说回来,好电影诞生于对创作的坚持,而非对数据的跪拜。小成本、小制作也能凭口碑完成惊天“逆袭”;大档期、大宣发也可能“扑”得无声无息——尊重市场,也包括尊重它的难以算计。一部质量上乘的电影,完全有可能实现票房的“低开高走”,随着观众口碑的积累,逐步达到以上映时间换票房空间的效果。

  不久前,小成本制作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票房低开高走,从首日排片低至1.6%到高居年度票房第二,给陷入“精算”焦虑的行业上了一课。它再次证明,一部电影的生命力在那些无法量化的东西里。一个真挚的眼神,一段扎实的叙事,一种能让陌生人心头一颤的共情,都是一部电影最核心的竞争力。它们不是市场数据,又往往能深远地影响市场。

  电影市场的繁荣,靠的终究是创作者与观众之间那点朴素而坚实的信任。与其在撤档声明里写下“择日相逢”,不如在开机之前、在杀青之后,反复拷问自己:这个故事,值不值得讲?值不值得观众冒着严寒酷暑、付出真金白银、花时间坐进影厅。

  没有哪套算法能精准预测观众的好恶。若每一部电影在上映时,都被当作一次有退路的试探,那么最终被试探掉的,是行业的诚意。那份被辜负的热忱,会悄悄变成消费者心里的一个问号。相反,当片方不再依赖“精算”,创作者敢于把作品命运交还给观众的审美和声音,好电影终究会找到它本该有的位置。

王钟的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7月29日  0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