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接力 留住那些历史的印记

　　2026年7月9日，首都北京，中国共产党历史展览馆迎来一批特殊的“客人”——450枚鲜红的手印。手印的主人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中国人民志愿军老兵。

　　捐赠仪式现场，11岁的张砚辞走到胸前挂满勋章的93岁志愿军老兵周学陶面前，站得笔直，敬了一个标准的少先队礼，老人缓缓举起右手回礼。这个跟着外婆去云南蒙自为卧床老兵采集过手印的小朋友，是当天最小的参与者。

　　在他们身后，张林、龙云茂并肩站立。这对来自贵州凯里的夫妇，是这场十年接力的“点火人”。志愿军老兵帮扶计划发起人、曾在《跨过鸭绿江》中饰演“万岁军”军长梁兴初的演员赵波，展开一面签满志愿军老兵名字的队旗，代表全国190多位志愿者向馆方移交了这批凝聚着无数人心血的手印和签名。军事纪录片导演王寒凝站在志愿者队伍中，作为青年志愿者代表，她为这一刻已经奔走了多年。

　　这是张林、龙云茂夫妇第二次踏进这座红色殿堂。去年10月25日，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出国作战75周年纪念日，他们将自己历时多年在贵州黔东南州走访收集的815枚志愿军老兵手印捐赠给馆方。

　　此次第二批捐赠的450枚手印，汇聚了全国25个省（自治区、直辖市）志愿者的心血。至此，1265份鲜红的手印正式入藏中国共产党历史展览馆。手印的主人中，年龄最大的已103岁。

　　从815到1265

　　“开始采集志愿军老兵手印，源于一次‘突发奇想’。”张林说。

　　张林的父亲张继楷是志愿军60军180师战士，龙云茂的父亲龙成福是志愿军铁道兵8503部队战士。2014年，夫妇俩为家中两位老兵父亲留存红色记忆，采集了他们的手印。没想到，这个创意引起广泛关注，许多抗美援朝老兵家属恳请他们用同样方式为亲人留存记忆。

　　2016年，退休后的张林和丈夫投入走访采集工作。张林负责采访录像、整理故事，龙云茂负责核实史料、联络保障。最忙的时候，一天走访了12位老兵。

　　10年间，他们的车轮碾过5万多公里山路，足迹遍布黔东南州800多个村寨。书房里，一厚叠文字资料、数块大容量硬盘，记录着他们与时间赛跑的全部心血。

　　“一个都不能少，他们从战场上回来太不容易了。”张林说。

　　但遗憾还是接踵而至。一次，夫妇俩按约定走访一位老兵，翻山越岭赶过去时，老人已经离世。近10年来，他们走访的1300多位老兵中，目前健在者已不足300人。

　　2025年10月25日的捐赠仪式上，中国共产党历史展览馆馆长李宗远说：“你们做了件大好事，党和人民永远记得这些最可爱的人。”他还表示，争取在2027年建军百年之际将这些手印展出。

　　这句话让张林既欣喜又思虑——如果建军百年要展示，仅有黔东南州和部分四川老兵的手印，代表性未免太窄了。

　　作为志愿军老兵帮扶计划组织成员之一的张林，与发起人赵波取得联系。这个成立于2016年的民间公益组织，由电视剧《三八线》部分演职人员发起，10年间已在30个省、326个城市走访7548名志愿军老战士。组织随即向全国志愿者发出倡议。

　　短短半年时间，190多名志愿者响应。他们中有70多岁的退休职工，有十几岁的小学生，更多的是在职青年。有人周末驱车数小时只为了按一个手印，有人自费坐高铁跨省采集，有人反复登门3次只为等到老兵状态好的那一天。没有人要求他们必须这样做，也没有专项经费支持，但每个人都穿行在城市街道与乡村农舍之间。这群人大多从未见过面，许多人至今还是微信里的“网友”。

　　新增的450份手印从四面八方汇聚——来自北京、上海、浙江、四川，也来自新疆、西藏、云南、贵州，甚至还有一位现居住在台湾省台北市的志愿军老战士。

　　1265份手印中，有一些格外特殊。

　　周全弟的手印，严格来说不是“手”印。这位长津湖战役“冰雕连”的幸存者，在极寒中失去了双手和双腿。采集时，他在截肢的胳膊上抹了印泥，按下梅花状的印记。如今，这位没有双手的老人基本能够生活自理，用手机上网看新闻。

　　还有一份手印，旁边没有签名——因为主人邓长会双目失明，便用盲文针在手印纸上刻下自己的姓名。

　　在贵州兴仁市，张林为老兵张合龙采集手印时，他5岁的小孙子转来转去，拉着张林的手说：“我也要做！”张林告诉他这是给志愿军爷爷做的，孩子说：“我长大了也要当解放军。”于是张林做了一张特殊的手印：太爷爷的手和孙子的手同时印在手印纸上。

　　“烈士要寻亲，老兵要留印”

　　190多名志愿者中，有人为烈士寻亲，有人为老兵留印。浙江宁波的孙嘉怿，两样都在做。

　　她的女儿从3岁起就跟着妈妈参与志愿活动，如今13岁，已经是一名有“十年工龄”的小小志愿者。2025年12月，孙嘉怿带领浙江工商职院的志愿者启动“印记”项目，赴宁波各地收集志愿军老兵的手印和签名。她把走访老兵的经验分解成一个个可操作的细节，手把手教给学生志愿者。

　　孙嘉怿把这份工作提炼为3个“印记”——家国的印记、红色的印记、精神的印记。“这些老人会离开，但这一份家国的印记，我们年轻人要读懂。”

　　同样从“为烈士寻亲”起步的，还有在杭州工作的黄妍丽。她第一次被震撼，是在Excel表格里。2018年，她帮孙嘉怿整理朝鲜开城烈士陵园的资料。做表格时，她习惯把信息不全的单元格标成黄色。前面几页还好，等做完缩小视图，整张表格“大片大片的黄色”——密密麻麻的，都是找不到完整身份的烈士。更让她心里发紧的是，很多人的年龄那一栏，写着比自己年龄还小的数字。

　　后来她从线上走到线下，去给健在的老兵采手印。在浙江嘉兴，一位百岁老兵听说“建军百年”，眼泪直接掉下来。“我以前觉得‘信仰’‘家国情怀’这些词有点宏大，有距离感。接触老兵之后，这些一下子就具象化了。”

　　作为一名军事纪录片导演，王寒凝的触动来自镜头。爷爷、姥爷都参加过革命，从小对红色革命文化有着天然的亲近感。2019年拍摄纪录片时，她第一次接触到志愿军老兵，此后便在工作之余持续走访。在成都荣军院，王寒凝跟着张林一起为老兵采手印。唐成华是让她印象最深的老人之一。当时已是肺癌晚期的唐成华躺在床上，瘦得脱了相，虚弱得几乎说不出话。但听说有志愿者来采集志愿军老兵手印，老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挣扎着要坐起来。

　　张林每次探访，都会架上摄像器材给老人做口述记录。那次问到“有没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唐成华沉默了几秒，然后提到牺牲的副军长，话没说完，老人突然泣不成声。整个房间都静了，没有人说话。

　　“我们赶紧停止录制，安抚他。”王寒凝说。

　　那次探访之后不到一个月，唐成华就去世了。那双手印，是王寒凝帮他按下的，成了他留给世界最后的印记之一。

　　有人在一线奔走，也有人在远方支撑。1996年出生的袁燕利，2017年加入帮扶计划，如今随丈夫生活在新疆阿克苏，依然在线上做着资料整理和协调工作。她和赵波认识了9年，至今没见过面，但这不妨碍他们把这件事一起干好。

　　四川一位志愿军后代，儿子大学毕业后患上抑郁症，不愿出门、不愿见人。看到妈妈独自开车奔波于各个乡村采集手印，儿子不忍心，主动提出帮妈妈开车。半年下来，他们走访了30多位志愿军老战士，听他们讲故事，为他们留手印。儿子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是志愿军的故事，是抗美援朝的精神，治愈了她的孩子。”张林说。

　　“你们的手印，明年要展出了”

　　“你们的手印，明年要展出了。”这句话，张林已经对很多老兵说过。她每说一次，都要加上一句：“到时候你们或者你们的子女，一定来北京看看。”

　　电话那头，有的老兵哭了，有的沉默很久才说一声“好”。张林知道，他们中的一些人可能等不到那一天。所以她更迫切地做着另一件事：和女儿一起，从这些年积累的上万分钟采访视频和数十万字资料中，整理出83位志愿军老战士的故事，赶在建军百年前出版成书。

　　捐赠仪式上，记者问张砚辞为什么跟着外婆做这些事。孩子想了想说：“要记录他们，不然以后就没有人记得他们了。”

　　仪式结束，人群渐渐散去。张砚辞没有马上离开，他走到一叠手印前，低头看着那些整整齐齐的手印。他不知道哪一份是自己按的，但他知道，这些手印的主人里，有几位已经看不到了。他又仔细看了一会儿，转头问外婆：“等明年展出了，那些爷爷奶奶会来吗？”

　　张林低下头，摸了摸外孙的脑袋，什么也没说。

　　1265份手印，1265双曾经扛过枪的手，如今以另一种方式，被更年轻的手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