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就业季,义乌工商职业技术学院(以下简称“义乌工商职院”)又有一批学生以创业者身份踏入社会,他们或创办了自己的公司,或在各个电商平台开设了网店。他们不仅自己创业,还带动了身边同学一起就业。

  来自河南商丘的楚滕宇就是他们中的代表,他在校期间主营饰品,通过精细化选品和供应链整合,打造出多个日销百单的“爆款”,毕业时拥有拼多多店铺16家,日均稳定发单1000余件,旺季月营业额达22万元。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注意到,义乌工商职院校园里就有开网店的一切设施,比如,进货钱不够可以管学校借钱;家里条件不允许的,可以拿个手机到学校隔壁尾货一条街直接直播带货。不少“学生老板”高调出圈,向考生和家长“安利”报考自己的母校。

  这也引发了质疑:既然直接进货倒货挣钱,为什么还要进高职上学?直接到市场去学习不好吗?

  前不久,记者走进这所“真教学生挣钱”的高职院校——义乌工商职院,采访老师、学生。义乌工商职院院长徐美燕直面质疑:“我们是一所建在义乌大市场上的学校,我们的目标是让学生眼中有光、手上有活、脚下有路。”

  高职生照样可以“眼中有光”

  走进义乌工商职院的大门,一眼就能看到创业学院的大楼,建筑物上写着“创业园”3个大字。往里走,会发现里面的教室“乱乱的”——有的教室里全是一台台电脑,学生坐在椅子上,整个房间一直在回荡“叮叮叮”的声音,这是各种电商平台后台客服的真实场景;有的教室堆着一堆产品,里头有两三个大灯,一张桌子,两三个脚架,一台电脑,中午12时以后,会有学生在这里直播卖货;有的教室像是快递站,里头有几个学生正在电脑前盘点数据,他们的面前是成堆的、包装好的,即将发往全国各地甚至世界各地的产品。

  “他们真的是在做生意。”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不禁发出这样的感叹。再走上两步,爬个山坡,就能看到该校外语外贸学院的“直播间”,这里面正在售卖的是各种颜色的树脂首饰,学生一人一个手机坐在工位上直播,他们有的用英语,有的用西班牙语、阿拉伯语。外语外贸学院教师熊艾莎介绍,这里开设了9个小语种课程,专门教学生如何与外国客商沟通。“浙江义乌被称为世界的义乌,全球客商云集,我们的学生要做生意,就要会跟人聊天。”

  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细节是,得知记者要采访一个正在用英语直播的学生,熊艾莎赶紧从学生手中“抢”过正在直播的手机,自己直接用英语开始直播了起来。而外语外贸学院直播间里的产品,很多都是已毕业、在义乌创业的学生捐赠给学弟学妹们练手的。

  有个来自浙江台州的女生说,她的职业规划是先做网络主播挣提成,后续再自己找到源头工厂做服装生意,自己卖自己的产品;有个来自浙江温州的男生负责在直播间做“场控”,他的目标是先在头部电商平台历练,将来再自己去义乌市场选品销售;还有一个大一的男生每天很认真地刷手机“养号”,打算用这个号卖自己批发来的新款首饰。

  “我们还有学生自己做生意,出货来不及,把远在外地的爸妈都叫过来帮忙打包发快递。尽管辛苦,也不一定挣多少钱,但父母干得很起劲,感觉孩子很上进、有方向。”徐美燕说,高职学生有不少在中学时期不太受老师关注,学院想通过“创业”这件事,让孩子们“眼中放光”。

  大三男生徐国章高考失利后,曾陷入一段迷茫期。一个在义乌做生意的叔叔向他推荐义乌工商职院,他接收到的重点信息就是“教学生挣钱”。“刚来读书就惊呆了,一大早的,我还没吃早饭,就看到一群学长学姐拖着拖车从外面进货回来了。”徐国章说,自己看到这种情形时真的眼睛放光了,“这可以啊”。

  他大一就开始在跨境电商平台Temu卖货挣钱,第一桶金挣了三四万元。后来逐步累积,去年花14万元租下了义乌国际商贸城的一个店面,雇了员工,专门卖各种体育用球,月销售额40万元到50万元。

  他每天除了按部就班地上课,就是用各种海外销售平台或者直接与客商联系。最近中东局势紧张,他暂时中断了自己在该地区的业务,尝试转向欧洲线。

  创业只有“先创起来”才能知道结果

  义乌的“卷”,是一种“眼中带光”的“卷”,每一份“卷”都能带来可见的实际收益。义乌工商职院创业学院副院长杨剑钊告诉记者,学校里的外国留学生刚入学时喜欢开派对、搞活动,学习过一阵子后,就会自发地“卷”起来。“一群老外,跟着中国学生一起,每天起早贪黑顶着黑眼圈去市场选品。”杨剑钊说,学校里共建“一带一路”国家的留学生非常关注新能源汽车等新兴产品的出口。

  在这个学校,选择创业路线的学生,可以用创业项目实战课程置换部分非核心课程;创业班的老师也要自己开办公益性的平台型公司,带着学生一起创业;学生可以向学校申请“创业基金”支持,起步资助2000元,赚了钱再还给学校。这笔基金目前已经有数百万元。

  有声音认为,在20岁左右的年纪就被鼓励创业卖货,并不科学,这种学生创业失败概率很大。采访中,学生、老师都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创业只有“先创起来”才能知道结果,在学校里锻炼创业,其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杨剑钊经常看到学生们在尾货一条街直播卖货,如果没有亲身体会,你不可能知道义乌“9.9元包邮”到底是怎么来的,“一件白T恤,老板给学生4-5元的价格,加上长三角邮费1.8-2元,能卖多少‘9.9元包邮’就看学生本事,最后老板跟学生结账。老板们都习惯与学生打交道了,做生意嘛,这很正常”。

  杨剑钊说,这种模式适合“零成本试创业”,这也是义乌得天独厚的环境,应该被好好利用。同时,学校也有普通班,这些学生可以参加校企合作项目,直接试做静态场景主播、市场走播主播、拍摄场控、网络客服等工作,毕业后也能找到工作。

  该校一名创业班的应届生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班里大约有三分之一的学生确定毕业后要创业,另有三分之二的学生选择先到合作企业“打工”,“先做一阵子存点钱,后续再找机会”。

  一次市场与高校的“双向奔赴”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注意到,义乌工商职院是高职界的“老网红”了,早在2008年该校就开始朝着电子商务方向培养学生。2015年前后,全国众多高职院校都开设了电子商务相关专业。短视频直播火爆后,高职院校又朝着该方向培养学生。

  一个明显的特征是,报考这所学校创业班的学生都有一颗想要创业的心。

  “就冲着这个专业来的。”义乌工商职院2025届毕业生黄炜杰回忆,当时一开学没多久,老师就在课上说“大家把营业执照先办起来”,“这就是做生意的第一步,万事开头难,我觉得这很务实”。黄炜杰家里有个草莓种植园,一直想要“做大做强”,但过去父母不会做线上营销,始终做不大。他在课上学会了“社群营销”,也看到了同学们关注的其他品类产品,渐渐摸出了门道。“传统草莓强项继续做,做社群为主,销售价高;再开辟一个中草药茶饮条线,看看行不行。”

  这种特别“市场化”的开学第一课,特别符合义乌工商职院“建在市场上”的“人设”。这所学校2008年就在全国率先成立创业学院,2009年把学校隔壁的青岩刘村变成了“中国网店第一村”,2013年深度参与义乌市政府“两年30万电商人才计划”,2020年开始制订全国直播电商人才培养标准。

  义乌工商职院原副校长、创业学院首任院长何少庆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在义乌模式中,市场不仅是人才的需求方,更是产教融合的制度共建方和平台提供方。义乌工商职院的“传奇”建立在“与市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制度化嵌入关系之上。

  “义乌电商的崛起,不是任何单一主体的胜利,而是一张密集协作网络的产物:政府提供战略引导和政策资金;学校提供人才孵化与标准输出;市场(商城集团、电商平台、物流企业)提供产业依托和应用场景;村庄(青岩刘、北下朱)提供低成本空间和社区支持。四者之间形成了‘人才-空间-产业-政策’的正向循环。”何少庆认为,“一座创业城孕育一所创业校、一所创业校反哺一座创业城”在义乌得到了充分体现。

  何少庆介绍,2025年,义乌电商交易额达5537.79亿元,同比增长12.48%,其中跨境交易额1679.64亿元,同比增长19.89%,数字赋能产业生态持续优化,稳居全国电商发展第一梯队。

  “义乌电商从萌芽到领跑全国的历程,一个清晰的制度逻辑浮出水面:高等职业教育与城市产业之间不是简单的‘服务与被服务’关系,而是一种深度嵌入、双向赋能、共同演进的产教融合生态。”何少庆说。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王烨捷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7月31日  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