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文化IP如何在青年中架起“我们”的桥

　　这个暑期，动画电影《八仙！》把镜头对准八仙成仙之前：他们尚未踏海而行，也不曾位列仙班，只是八个出身市井、各有短板的凡人。此前，哪吒、孙悟空也曾以新的面貌归来。古老人物形象重新出现在青年的电影票根、游戏界面和社交媒体上，成为这一代人共同谈论的文化话题。

　　这类现象常被概括为“国潮兴起”或“传统文化越来越受欢迎”。但“受欢迎”主要描述市场表现和个体态度，尚不足以解释文化认同如何形成。传统故事一直都在，制作技术迭代也不会自动带来认同。在算法细分兴趣、圈层日益分化的今天，一部电影、一款游戏何以成为青年共同参与的文化事件？个人对作品的喜爱，又如何转化为青年之间的文化联结？

　　文化认同首先指向青年与传统之间的关系，体现为青年确认相关文化资源与自身生活经验、历史记忆和文化归属的关联，并将其纳入对自我的理解。共同认同建立在个体认同彼此可见的基础上：人们意识到他人也在共享和解释这套文化。文化凝聚进一步指向青年彼此之间的关系，即原本分散的个体以共同文化为中介，形成持续互动和共同参与的横向联结。文化认同提供意义基础，认同的彼此可见催生共同认同，持续互动再使共同认同转化为文化凝聚。

　　从共有记忆到共同文本

　　传统文化资源要进入青年文化认同，需要同时具备可识别性和现实相关性。共有记忆使青年能够认出传统，当代转译则使青年能够在传统中认出自己。

　　哪吒、孙悟空、八仙等人物形象早已植根于社会记忆，其文化生命远远超出商业平台的流行周期。即便说不清故事的来龙去脉，多数人也能辨认这些人物形象及其基本性格。“大家都知道”首先表明记忆有重叠，传统真正进入共同生活还需要更多条件。

　　现代媒介的作用已经超出渠道扩张。它使分散的文化记忆重新“同时发生”。电影、游戏和网络讨论，把从课本、动画和古典小说中接触传统的人带到同一个文化时刻。散落在个人经验中的记忆，由此成为不同青年可以共同观看和解释的“共同文本”，原本零散的传统记忆也获得了可以共同辨认的文化坐标。

　　不过，熟悉感只是起点。哪吒、八仙和西游故事是全社会共有的传统文化资源，《哪吒之魔童闹海》《八仙！》《浪浪山小妖怪》《黑神话：悟空》则是对这些资源重新取舍、组织和讲述后形成的当代IP。前者提供共同记忆，后者必须回答：这些古老人物形象与今天的青年究竟有什么关系？

　　近年受到青年喜爱的作品，往往聚焦神话人物命运未定、尚待成长的一面。《哪吒之魔童闹海》书写偏见、选择和亲子关系；《浪浪山小妖怪》把目光移向几个处境普通的小妖怪；《八仙！》讲述几个凡人如何学会同行和取舍。它们把叙事重心从“已经完成的英雄”移向“尚未完成的人”，写人物形象如何经历失败、认识自己并作出选择。

　　这种“凡人化”重新接通了神话与当代经验。青年用成长经历理解哪吒，从浪浪山的小妖怪身上看到普通人的处境，也从八仙的同行中思考个人与群体生活。传统故事的青年化阐释，关键在于恢复传统叙事解释当代生活的能力，网络热词和国风元素只是外在形式。

　　中国青年报社社会调查中心围绕《哪吒之魔童闹海》开展的调查显示，87.6%的受访者认同国产动画崛起背后有文脉传承，68.8%期待创作者提升内容创意与叙事能力，给传统故事赋予更多时代内涵。文脉传承与时代内涵共同构成青年接近传统的理由：共有记忆让不同青年进入同一个故事，现实解释力则使他们愿意停留其中。

　　在参与和争论中生成“我们”

　　共同文本和个人认同构成文化凝聚的必要条件，凝聚还需要人与人之间建立联系。只有当这些认同进入公共交往，文化才开始成为连接人与人的媒介。观影之后，青年讨论人物命运、剪辑视频、考证出处。游戏把观看变成操作和探索，展览和文旅活动又把虚拟体验带回现实。《黑神话：悟空》上线后，不少玩家循着游戏场景走进山西古建，屏幕里的文化景观变成可以亲身抵达的历史现场。

　　这些传播和实践组织起一种共同在场。共同观看包含两层可见：大家看见同一部作品，也看见“他人正在和我一起观看、解释和争论”。评论、转发和二次创作使个人认同相互可见，“我看过”逐渐变成“我们讨论过”“我们一起去过”。当青年意识到这份文化也为他人共享，并据此相互回应时，个人认同才开始转化为共同认同。这个“我们”产生于持续交往之中。

　　这些参与未必意味着已经深刻理解传统，却使青年从意义的接受者变成共同解释者。当人物被重新讲述，情节被二次创作，古建从游戏场景变成旅行目的地，不同理解便进入同一个公共空间。人们既表达自己的理解，也回应他人的观点，传统文化由此成为彼此交往的媒介。

　　共同参与可以容纳多种解释。有人强调忠实原典，有人主张大胆创新；面对哪吒，有人看到对偏见和命运的反抗，有人关注亲子关系与公共责任；面对国产动画的成功，有人感受到文化自信，也有人担心神话题材被模式化开发、商业衍生过度消耗传统文化资源。

　　这些分歧未必削弱凝聚。人们之所以认真争论哪吒能否有黑眼圈、孙悟空改编的底线在哪里，正因为这些人物已被视为“与我有关”的共同文化。文化凝聚更看重人们能否围绕同一对象保持交往，无须以答案一致为前提。差异仍在，交往却没有因差异而中断，说明围绕共同文化形成的横向联系正在建立。

　　需要警惕的是，平台容易把讨论推成立场站队：赞美作品被视为支持传统，提出批评则被理解为否定国产创作，不同判断也可能演变成“饭圈式护剧”。对国产作品的批评属于正常的文化讨论，尊重传统也不意味着拒绝改编。文化认同要容得下有理有据的批评，文化凝聚也不能靠压低不同声音来维持。

　　从共同注意到持续联结

　　共同注意可以让许多人同时看见一部作品，文化凝聚则要求人们通过这部作品看见彼此。票房、流量和热搜只能衡量注意力的同步，关系是否稳定，还要看热点过去以后，人们是否仍愿意围绕相关人物、故事和价值继续交往。为一部电影感动、为一款游戏自豪，可以成为文化联结的起点；倘若热度退去后只剩几句流行台词和一批衍生产品，这种聚集仍然短暂。

　　判断一轮热潮能否形成持续的文化联结，可以观察三种沉淀：一套可以反复用于解释现实的本土叙事和价值用语，一种围绕共同文本形成并能容纳分歧的交往关系，以及影视观看、游戏体验、原典阅读、资料考证、二次创作、实地探访等可以持续展开的文化实践。文化语言使青年与传统建立认同，交往关系使彼此孤立的认同转化为共同认同，持续实践则使由此形成的横向联结得以延续。三者共同构成传统文化的再生产能力，也使围绕作品形成的临时公众有可能转化为较为稳定的文化共同体。

　　文化资源进入实践，体现在青年借助传统故事理解个人处境和公共问题，用共同符号表达判断、联系他人，并在观看、阅读、创作和探访中继续赋予传统新的意义。购买文创和完成打卡可以成为接触传统的方式，认同的深化还要依靠文化符号进入思考、交往和创造的过程。

　　对某个IP的偏爱与对传统文化的认同也应得到区分。前者可能只是对作品、角色或品牌的忠诚，并随产品周期的结束而消退。只有当喜爱或认同超越具体作品，进一步连接原典、历史、遗产现场和共同生活议题，才可能形成稳定的文化归属。

　　让短期聚集转化为持续联结，需要不同主体创造条件。创作者不能仅把传统文化资源当成反复开采的“元素库”，而应从当代人的真实处境出发，为观众留下解释空间。平台应提高知识性内容和有依据批评的可见度，避免用立场对立换取流量。学校、博物馆和文化场馆则可把传统文化IP激发的兴趣连接到原典、历史和文化遗产现场，为共同参与提供稳定渠道。

　　传统文化IP对青年的凝聚，建立在三层机制之上：共同文本提供意义基础，共同参与使个人认同彼此可见，持续实践保持由此形成的横向联系。共同认同超出了个人认同的简单相加：不同的人意识到彼此共享某种文化，并以共同解释者和共同参与者的身份相互回应、继续交往。古老故事由此在青年与传统之间、也在现代社会中原本彼此分散的青年之间建立联系。

　　【作者系北京信息科技大学传播艺术与科学学院智能传播系主任、讲师，本文为北京市社会科学基金青年项目“北京市公民媒介素养与争议性科技认知研究”（项目编号：22XCC009）的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