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校车”托举山里娃“向上走”

　　两台全透明的电梯贴在悬崖上，像两道垂直的光。轿厢上升，孩子们透过玻璃幕墙，看着脚下的尼珠河变成一条细线，一个男孩说：“像神仙背着我飞起来。”

　　7月31日，高达288米的全透明360°玻璃幕墙电梯“扶摇梯”在云南省宣威市尼珠河大峡谷景区投入使用，与2022年建成、高268米的“青云梯”并肩矗立在悬崖之上。两台电梯加一段高空缆车，将谷底到山顶的通行时间从3个多小时压缩到30分钟，把谷底尼珠河村几代人的苦路变成了一段美丽的风景。

　　宣威市普立乡官寨村委会尼珠河自然村坐落在云贵交界的大峡谷谷底，500余米的垂直落差将村子与山顶的官寨完小分隔。这里没有路，只有几代人踩出来的3条山径，其中最险的一条叫“板壁岩”，‌90°‌的石壁直上直下，前人在石壁上凿出小洞，爬的时候脚踩进去、手死死扒住，一点一点往上挪。

　　尼珠河村孩子上学需要经常穿越峡谷。每次天还没亮，村里的孩子就结伴出发，峡谷里往上走的路越走越难，有些路段要抓住树上垂下来的麻绳，脚踩进前人凿出的石窝，踩稳了再把身体提上去，像一只壁虎，身子紧紧贴着岩壁，鼻尖能闻到岩石上的土腥味。

　　峡谷里有瀑布从百丈高崖倾泻而下，水声先于瀑布抵达，沉闷的轰鸣从岩壁深处传出，岩壁下，是瀑布冲出的幽深水潭，攀爬岩壁时，碎石从人的脚下簌簌滚落，坠进暗沉沉的深渊里，连响声都听不见。下雨时，他们会躲进溶洞里，洞顶倒挂着密密麻麻的蝙蝠；有时会遇到蛇，不注意就会踩到；猴子经常蹲在树枝上，看见孩子过来了就龇牙，奔窜时蹬落山石轰隆隆滚下，孩子们只能紧靠岩壁。

　　书包是另一重负担。一个星期的课本、作业本，换洗衣服和干粮，全塞在包里。村里的家长轮流陪伴护送，有时他们会赶着家里骡子，骡背两边搭着竹筐，一边放孩子们的书包，另一边坐着年纪最小、走不动的孩子。等3个多小时后终于赶到学校，一身汗和泥的孩子们瘫坐不动，连饭都不想吃，晚自习时仍昏昏沉沉，仿佛整个人还悬在那条峡谷里。而护送的家长要赶在天黑前走3个多小时山路回家，10天后再来接。

　　2017年，宣威市对尼珠河大峡谷进行旅游开发，峡谷里凿出了登山栈道，出行条件改善了，但谷底到山顶来回仍需四五个小时。

　　宣威亚拓旅游开发有限公司负责尼珠河大峡谷景区的投资建设。该公司董事长蔡雄的家乡在距离尼珠河村不远的攀枝嘎村委会箐口村，少时上学要走几十公里山路，深知尼珠河村出行之难。他提议在悬崖建户外电梯，既方便游客，也解决村民上下山问题。当时几乎没人相信，在悬崖峭壁上能装电梯。

　　然而，这个“异想天开”的想法居然成真了。2022年，历时一年多建设，宁波宏大电梯有限公司将这一构想变为现实，268米高的户外垂直观光电梯“青云梯”投入使用。

　　当这座电梯矗立在悬崖之上时，所有曾质疑过它的人都被震撼了。这不仅是当时世界最高的户外垂直观光电梯，更是一个在绝壁上硬生生“凿”出来的工程奇迹。

　　“青云梯”投用后，很快运力便趋于饱和，为应对日益增长的客流，多名股东追加投资，建设第二台电梯。今年8月，仅用一年半时间，288米高的“扶摇梯”建成投用。

　　两台电梯如今是尼珠河大峡谷亮眼的风景。景区沿用“青云梯”政策，对尼珠河村、官寨村的学生和村民，以及到官寨完小就读的贵州学生和家长免费开放。两台电梯运力从400人次提升到1200人次，游客高峰时期，会为学生开辟绿色通道，优先保障学生上学。当初备受质疑的设想，最终变成了孩子们的“空中校车”。

　　15岁的灵灵（化名）坐上电梯，感到踏实和轻松，“再也不用担心天黑前赶不到学校”。多年前她第一次坐电梯是在县城的百货大楼，站在门口犹豫许久才走进去。现在村里有了电梯，她说，“这电梯是为我们修的”。

　　蔡雄介绍，第二台电梯施工难度远超第一台，作业面空间有限、物料运输困难、地质复杂，钻孔、锚固、清理落石，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投资从首台3000万元增至6800万元。

　　自“青云梯”投入使用以来，景区建设速度加快，2023年获评国家4A级旅游景区。目前，景区内还有两条索道正在建设，预计明年投入使用。

　　随着游客的纷至沓来，尼珠河的村民开起饭店、客栈，卖小吃，或在景区务工。普立乡政府提供的数据显示，2022年，尼珠河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0.68万元，2025年涨至2.6万元。

　　“电梯不仅解决了学生上学和村民出行的民生问题，也把尼珠河峡谷区域盘活了。它带来的收益是实实在在的，老百姓看得到、摸得着。”官寨村委会党总支书记李治国说。

　　目前，尼珠河大峡谷景区与昆明市慈善总会签约，从今年9月开始，每卖一张电梯票，就捐赠1元，捐赠款90%返回普立乡，用于当地教育发展。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在采访中看到，尼珠河大峡谷景区修建两台悬崖电梯的底气，还来自尼珠河村民在绝境中不认命的抗争和对下一代毫无保留的托举。

　　李美丽一家曾是尼珠河村最穷的人家之一。赶骡子送孩子上学的日子让她觉得孩子很苦，她便将两个孩子送到娘家，夫妻二人去昆明打工。一次离家，两个孩子追着汽车哭喊，她在车上哭。儿子郭邑宁成绩始终垫底，李美丽内心焦急，“娃娃的童年就那几年，错过了，一辈子补不回来。钱可以不赚，孩子不能不管”。

　　她辞掉工厂工作，把两个孩子转学到教学质量更好的乡镇，花200元租了个不到5平方米的房子。后来郭邑宁考上宣威的中学，她又租了一个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张桌的房间。孩子们住校，她就去工地提沙灰、砌墙、加工钢筋。丈夫郭周磊常年做开凿隧道的苦力活，潮湿、闷热、粉尘弥漫，一干就是十几个小时。后来他又去浙江轮毂厂打工，车间热浪灼人，烤得脸通红。

　　父母的艰辛，郭邑宁全看在眼里，他开始拼命读书，考上了外交学院，今年毕业考取了选调生，即将前往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发展和改革委员会报到。郭邑宁的姐姐郭可卿自昆明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毕业后，在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蒙自市一所幼儿园当教师。

　　李美丽是尼珠河村最早将孩子带出去读书的家长，他们对教育的执着也影响了村民。曾任官寨完小校长的田德普说：“尼珠河村的家长不攀比别的，就攀比读书。”这个只有51户220余人的小村寨，近年来有18个孩子考上了大学。

　　“一个地方要改变贫困，最根本的是教育。”蔡雄说，几代人吃够了“走不出去”的苦，换来了下一代“一定要走出去”的执念，这座悬崖上的电梯就是托举这份执念的脊梁，让村里的孩子都能稳稳地站上去、向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