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里,一场“战斗”正酣。

  振刀、蓄力、闪避,游戏角色的动作行云流水。观众看不见操作游戏的双手,却能看见屏幕左下角,一个戴着银白色假发的年轻人,正低头含着一组吹管。

  他叫阿铭铭,是一名拥有70多万名社交媒体粉丝的00后主播。出生9个月后,他因“徐动型脑瘫”,运动神经受损,四肢会不受控制地乱动,站起来都费劲。

  如今坐在电脑前,他用嘴巴来操作游戏。这套设备叫QuadStick,专为肢体障碍玩家设计。它包含1支摇杆和4个吹口,内部搭载一颗高精度差压传感器,能够精准捕捉人吹吸气时产生的气压变化,将每一次气息起伏翻译成指令,控制游戏。玩家通过吹吸,能实现几乎所有常规操作。

  在游戏中,阿铭铭吹中间的管,轻击;吸中间的管,闪避;慢吸则是重击。他含着吹管,脖子和肩膀跟着屏幕里的节奏微微晃动,管口在嘴角来回换了几次位置,嘴唇一抿一松,吹气声又短又密,转化为角色的动作。

  2013年,山东潍坊的消防员朱铭骏从高处摔落致高位截瘫,后来也借助QuadStick传感器,闯入了电脑游戏的世界。他在社交媒体积累了40多万名粉丝,评论区里,有人叫他“嘴强王者”,有人说“等你更新”。

  在世界各地,技术正试图缝补朱铭骏这样有缺憾的故事。

  比如,美国一家公司开发的MouthPad是一种特殊的“舌控保持器”,外形像牙套,厚度只有1毫米,重量轻如两张A4纸。每个MouthPad都是根据用户的口腔尺寸定制的,确保贴合上颚。

  设备顶部设有压力传感器,用户可以用舌尖滑动触碰来产生信号,运动传感器捕捉舌头的滑动方向和速度,通过蓝牙与计算机设备连接,来实现滚动、点击、拖动等操作,充当“无线鼠标”。舌头控制能力也有限的人,还可以使用紧闭口腔或吸吮动作等,也可以通过轻抿嘴唇实现鼠标右键点击,或者利用头部追踪控制光标。

  “我的大部分残障生活都与时间的流逝有关……当我能够快速行动时,那种兴奋感和成就感是难以言喻的。”一位MouthPad用户、四肢瘫痪的约翰·莫勒写道。

  与其他设备相比,MouthPad更轻巧,也更隐蔽。对使用它的群体来说,“不显眼”本身就是一份体面。

  更早以前,比如2000年出现的眼控仪,通过红外光照射眼球,用摄像头高速捕捉瞳孔和角膜上的反射图像,再通过算法实时计算出视线的精确坐标。当视线在屏幕上某个位置停留超过一定时长,就会触发点击。

  相比于嘴控和舌控,眼控仪对肌肉控制的要求更低——无论患者患有脑瘫、渐冻症还是脊髓损伤,只要眼球尚可自主运动,就能借助眼控仪连接世界。这使它成为目前覆盖面最广的高精度技术。

  在中国,一位广为人知的眼控仪使用者,是蔡磊。他2019年确诊渐冻症,如今已全身瘫痪,语言功能彻底丧失。2026年世界渐冻人日,他用眼控仪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演讲稿《倒计时》。至今,他仍每天用它回复病友咨询、推进药物研发。

  2012年,脑干中风的凯茜·哈钦森,通过脑机接口控制机械臂,将一杯咖啡端到自己嘴边,瘫痪15年来第一次独立完成一个完整的动作。人的大脑中约有860亿个神经元,每个神经元活跃时会产生微弱的电脉冲。当大量神经元以特定模式同步放电,就会产生可以被检测到的电位变化。而脑机接口就可以捕捉这些信号,将“念头”翻译成设备的“指令”。

  2025年年初,上海一名19岁的癫痫患者用国产非侵入式脑机接口,实现了对大型复杂游戏进行精准操作。3月,中国科学院脑智卓越中心联合华山医院完成国内首例侵入式脑机接口临床试验,一位因高压电事故而四肢截肢的男性,十多年来第一次用“自己的感觉”玩游戏,他说:“原来只是看着别人玩,体会不到那种感觉,现在我能亲身体验,对我精神上是特别大的帮助。”

  MouthPad的研发者曾在麻省理工学院研究脑机接口。他曾坦言:“大脑植入技术在未来帮助人类的可能性最大,但研发周期漫长”“过去这些年里,我结识了很多急需解决方案的朋友”。

  正是这些“等不起”的人,催促着技术向善的脚步。屏幕前的吹管、舌上的保持器……一头连着技术,一头连着人们最朴素的愿望。

  下了播,阿铭铭的四肢依旧不受控制,站起来仍然费劲——但电脑屏幕熄灭之后,世界的门并没有跟着关上。

  他脑海里留下刚刚飞驰而过的弹幕,“加油”“太帅了”,这些句子余温尚在。他知道有人在等他开播,有人催他更新,有人因为他翻译的那份QuadStick教程,第一次含住了吹管。

  现在他知道,门可以从外面打开,风会吹进来,世界会来到他面前。

实习生 张皓宇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秦珍子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8月19日  0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