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8日周六下午,贵州省安顺市的若飞广场早早就人头攒动。这里紧邻王若飞故居,是安顺城区最热闹的广场。
下午3点多,年轻的父母牵着孩子们的手,排队等着做漆扇、套圈。广场另一头,帐篷里,孩子们专注地参加写数字大赛,如果20分钟内正确地写完500个数字,可以获得一个毛绒玩具;还有人蒙着眼睛参加原地踏步比赛。
直到夜里10点多,这场热闹才接近尾声。舞台上的年轻人挥着荧光棒唱起最后一首歌。舞台后的大屏幕上,演员和工作人员的名字依次出现。
直到这时,重庆移通学院大三学生石金豪才闲下来,看了一会儿演出。
这是安顺市青年嘉年华暨西秀区第四届青年荧光音乐节。石金豪笑着说,这届音乐节的活动通知还没拟好,他们就陆续接到询问电话。
这场活动的背后有一群和石金豪一样的返乡大学生,他们为这场活动筹备了两三个月。筹备期间,这群年轻人学着联系政府部门、寻找赞助商、筛选节目。他们在一件件繁杂的小事中认识家乡,也认识自己。
音乐节背后的驻外大学生团工委
音乐节当天,石金豪早上8点就到了若飞广场。作为安顺市驻外大学生团工委委员,他是这场活动的骨干之一,要搬运物料、联系商家、检查各个环节,还要随时处理计划外的状况。
最后一次彩排前,有位演员突然提出,演出需要几把椅子。眼看彩排快开始了,石金豪赶紧联系附近社区和合作商家,却没有借到合适的椅子。他只得请人临时去买,总算没有耽误彩排。
在音乐节筹备工作中,他们需要常常面对这些琐事。
筹备期间,石金豪和伙伴们一起拟定、修改活动方案,发布招募通知,筛选节目、联系演员、设计和制作物料。这群习惯了校园生活秩序的大学生,要开始面对一件件突发状况。
今年,筹备人员收到40多个节目,最终选出20多个。距离活动还有两三天,一名原定压轴出场的歌手临时退出,他们只得联系另一支乐队,请对方增加一个节目。
节目的内容和顺序也经过多轮调整。当地文化部门从演出效果出发提出修改意见,大学生们则担心过多删减节目会影响演出者的积极性,希望尽可能给年轻人留下展示的舞台。这群年轻人一次次联系演员、与文化部门交换意见,调整节目单。
音乐节招募了40多名志愿者,大都是在校大学生。但石金豪注意到,不少志愿者还带来朋友帮忙,现场又多了六七十名“编外”志愿者。
这群年轻人还印制了1000张集章卡。游客每参加一项活动就能盖一个章,集满7个章可以领取奖品。印章上的图案也是大学生们自己设计的,有黄果树大瀑布、龙宫等安顺著名景点。晚上的音乐节还没开始,这些集章卡就被领取一空。
傍晚6点多,演职人员举着活动展板穿过顾府街,为音乐节做最后的宣传。顾府街是安顺市有名的小吃街,沿途有游客兴奋地向他们索要展板,跟着队伍一起走。
在这场音乐节上,贵飞公司员工马彬报名表演B-box,并演唱陶喆的歌曲《飞机场的10:30》,他还邀请了几个同事来看节目。马彬听到主持人与观众互动,询问安顺的风俗、特色,觉得这能让人了解当地文化,“还挺有意义的”。
这场由年轻人筹办的音乐节并不完美。马彬感觉,部分节目的沟通还有改进空间。对于主办活动的大学生来说,这些不完美也是体验现实生活的一部分。
把这些年轻人组织起来的,是安顺市驻外大学生团工委。
安顺市驻外大学生团工委书记易宏阳介绍,团工委成立于2016年。此后,安顺市西秀区也建立了驻外大学生团工委,逐步建起由宣传部、外联部等部门组成的工作体系。目前,西秀区24个乡镇、街道均设有驻外大学生团工委工作站。
当地还建有多个安顺籍大学生联络群,群成员已有5000多人。每年寒暑假前,团工委便在群里发布活动信息,动员返乡大学生参加。
但每次活动的经费都来得不容易。大学生们需要自己寻找愿意提供资金或物资的企业。
去年年底,石金豪第一次学着去拜访企业。他坐在一旁,观察学长怎样介绍活动、询问企业需求。谈过几家后,学长让他试着开口。
今年,这名同学大学毕业,石金豪成了“拉赞助”的主力。每次拜访企业前,他会提前查询企业信息,了解公司的业务和企业文化,也留意企业负责人的关注点。
为了筹措这次音乐节的经费,石金豪跑了上百家企业。虽然自己只是在校大学生,开口请对方提供赞助,却不怯场:“就算他是一位很厉害的企业家,我能见到他,我们就能平等地对话。”
这种自信为他赢得了对方的尊重。有的老板听完介绍后,与他聊起自己过去参加青年活动的经历;有的老板兴致勃勃地和他探讨家乡的篮球事业,一聊就是几个小时。
石金豪在上百次走访中体会到了挫折和成功:有的企业起初答应赞助,临近活动却联系不上;有的企业虽然不提供资金支持,但愿意提供物资;还有的企业起初不了解这项活动,后来主动表示愿意支持。
在这群年轻人的努力下,这场音乐节共得到各家企业的7万元现金赞助,还有银行提供抵扣券、食品公司无偿提供饮料等。
在服务家乡中认识家乡
音乐节只是安顺市驻外大学生团工委组织的众多活动中的一项。
每到寒暑假前两三个月,团工委成员便开始在线上讨论下一次假期的活动。湖南大学大一学生谭思棋去年加入安顺市西秀区驻外大学生团工委。她看到,为了给当地孩子举办公益托管班,大家在会议中展开激烈争论:有人建议带着孩子写作业、补课;也有人认为,孩子放了假,应该多参加一些趣味活动。
在一次次实践中,这群年轻人成为服务家乡的新生力量。
新冠疫情期间,驻外大学生团工委的年轻人进入方舱医院服务;春节前后,这些年轻人在火车站和人流量密集的广场服务,为返乡人员指路,给环卫工人、交警和外卖员等户外工作者送上物资;暑假,他们在社区参与儿童托管。
大二女生程莉去年也报名加入安顺市西秀区驻外大学生团工委,这个文静的姑娘希望增加一些社会阅历。加入不久,她便参加了寒假的“暖冬行动”。
程莉和其他志愿者负责若飞广场的站点,向路过的市民介绍活动、发放物资。在那次活动中,程莉看到,有人以为他们在推销,充满戒备;有人想多拿几份物品,反复跟志愿者“磨”。
她也遇到过暖心时刻:一名擅长书法的志愿者在广场上写“福”字送给市民,有位路过的老人也是书法爱好者,特意停下来教年轻人运笔技巧,还写了一张“福”字送给志愿者。
进入团工委后,程莉发现,每次活动背后都有大量的琐碎工作。招募志愿者时,她要统计每个人的返乡时间、特长和意愿,再分配岗位;有人临时不能参加,还要安排机动人员补位。
筹备这次音乐节时,她要在表演者与相关部门之间反复传递意见。音乐节当天,赞助物资运到现场后无处存放,她和伙伴们又想办法借到一间闲置商铺。
程莉在学校也参加过学生工作,但她觉得,学校里的老师、同学会给她充分的试错机会,在社会上却不一样。
面对企业、演员和合作部门,她既要站在对方的角度考虑问题,又不能一味让步,而是要把自己的需求表达清楚,找到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她形容,自己开始学着“像个大人一样说话做事”。
参加团工委还给了她一些意外收获。
程莉在哈尔滨上学,在这座离家约3000公里的城市,她一直渴望找到安顺老乡,“但我不知道他们在哪儿,也不知道怎么跟他们建立联系”。
在参加“暖冬行动”时,程莉认识了一名同在哈尔滨上大学的安顺学生。回到学校后,两人不时相约去吃烙锅、酸汤火锅等贵州美食,“很有家的感觉”。
在一次次实践中,大学生们也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选择。
刚进大学时,程莉看到有的同学已经开始准备考研,有的则早早为就业做打算,而她还不知道自己究竟该走哪条路。经过一年的实践,她开始更具体地考虑自己的未来,决定要先继续钻研专业。
易宏阳看到,许多年轻人最初只是想参加一次志愿活动,或者积累社会实践经历。做过几次活动后,有人开始承担文件起草、人员管理和项目协调工作,逐渐成为新的负责人。
“有意义的事,才能托住人生”
刚上大学时,石金豪一度陷入迷茫。
高中生活有明确的目标,但石金豪发现,进入大学后,未来突然变成一片空白。他甚至考虑过先休学一段时间、到社会上看看,再决定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石金豪喜欢读书。高中时,他爱读《月亮和六便士》《小王子》等小说,也看心理学和哲学书籍,还和朋友互相分享读书心得。
但阅读并没有让这名大学新生摆脱虚无感。他想了想,说:“实践跟不上认知的时候,是很难受的。”
在他看来,“当你了解的东西比较多,如果不去实践、不出去看看,整个人会陷入更大的荒芜。”
正在迷茫时,有个朋友邀请他加入一个QQ群,说是家乡的大学生志愿者群。至于群里具体做什么,这个朋友也说不清楚。
石金豪进入群聊,后来报名参加驻外大学生团工委。刚加入团工委时,他负责给志愿者录入服务时长。这份工作简单而重复。后来,他开始参与招新面试。今年,他成了音乐节的执行骨干之一。
随着承担的工作越来越多,他面对的人也越来越多。从小孩到老人,从政府部门到企业,他笑称,自己接触到了“一个完整的人生”。
这条实践的道路不算轻松:活动方案改到深夜是常事;企业拒绝赞助时,他要赶紧联系其他企业;活动现场突然缺少物资,他必须马上想办法解决。
在这个过程中,石金豪也重新认识了家乡。
安顺是他从小生活的地方,但参加驻外大学生团工委后,他开始留意当地活动的主办方和赞助方,了解本土企业的业务、企业文化和企业负责人所关心的事。
音乐节那天夜里10点多,演出结束,人群散去。石金豪和伙伴们还要清点物资、清理广场上的垃圾。夜里12点多,他又接到电话,得知一处借用的场地还没有打扫干净,便和伙伴们赶过去收拾。
这一天,他只在演出接近尾声时有过片刻空闲。
最后一个节目是全体演职人员登台合唱《奔跑》。舞台上,人们挥着荧光棒,他们身后的大屏幕上,所有演员和工作人员的名字缓缓滚动——这些名单是他一遍遍核对过的,“一个都不会落下的”。
石金豪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活动还是挺有意义的,团结了一群年轻人。”这一天,他在各个活动点位之间来回走了不下10次,手机记录了约3.5万步。等打扫完现场卫生,他回到家时已接近凌晨2点。
谈到这两年在团工委的经历,石金豪反复提到“意义”。他说:“参加团工委,还是想做一些比较有意义的事。”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试着解释自己对“意义”的理解:“如果在吃喝玩乐上寻找人生意义,会撑不住,会陷入一种空虚和虚无的状态。”
他又说:“这些比较有意义的事才能托得住我们的人生。”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李雅娟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8月19日 0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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