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与首届“同颂中华·全国青少年志愿文学创作与诵读大赛”(以下简称“志愿大赛”)评审后,我越来越觉得,这类面向广大青少年的公益文学活动,有一种特别朴素而重要的价值:让文学回到作品本身,让真正有才华、有创造力的孩子获得被看见的机会。

  我参加过不少文学活动,也长期参与广东省(粤港澳)小学生诗歌季等面向青少年的公益文学活动。这类由有社会责任感的媒体推动的活动,意义非常实在。它们不是文学圈内部的自我循环,而是真正把文学送进学校、送到孩子身边,让文学成为一种公共文化教育。

  首届志愿大赛吸引全国近30万名选手报名,覆盖12955所学校。这样大的参与面本身就说明,青少年对于文学、诗歌和表达仍然有着旺盛的需求。

  我们常常担心,短视频时代的孩子离文学越来越远。但实际上,只要给他们一个合适的入口,他们愿意写,也能够写出让成年人吃惊的作品。

  相比比赛规模,我更看重的是文学评审对于公平原则的坚持。

  在青少年文学活动中,公平尤其重要。评审首先应该面对作品,而不是面对孩子背后的学校、城市、家庭背景以及其他身份标签。

  一首诗摆在评委面前,就是一首诗。你不知道作者来自名校还是普通学校,不知道来自大城市还是偏远地区,也不知道他的父母从事什么职业。所有这些,都不应该成为评判作品的依据。最后能够说话的,只能是作品本身。

  本次大赛在相关评审环节中尽可能减少地域、学校等外部信息对判断的影响。这种设计看起来只是一个细节,实际上非常重要。文学评审一旦把身份拿掉,孩子才真正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无论来自普通家庭还是优渥家庭,无论来自发达地区还是相对偏远的地方,面对作品时都应该是同一个标准。

  公平并不是对某一类孩子给予人为倾斜,而是不因任何外部身份增加或减少一首作品的分量。

  来自教育资源相对不足地区的孩子,不应该因为地域而被低估;同样,来自大城市、名校或者条件较好家庭的孩子,也不应该因为自己的背景而被先入为主地怀疑,或者被人为提高门槛。文学评审最理想的状态,就是把这些标签暂时放在一边,只看作品究竟写得怎么样。

  这种意义上的“唯作品论”,保护的其实是所有孩子。

  真正的文学天赋,并不按照城市等级、学校排名和家庭条件来分配。一个偏远地区的孩子可能拥有惊人的想象力,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可能写出非常好的诗;同样,一个生活在发达城市、接受良好教育的孩子,如果他的作品确实优秀,也应该凭作品得到肯定。不能因为背景加分,也不能因为背景减分。文学最终还是要让作品自己说话。

  文学恰恰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在一定程度上穿透现实条件和身份差异,让一个人的感受力、想象力和创造力直接呈现在别人面前。

  此次大赛中,西藏、青海、新疆等地部分选手通过线上方式参与国赛。这也拓展了公益文学活动的边界。一个全国性的青少年文学活动,如果能够尽可能不让地域、交通和现实条件成为参与的障碍,它所体现的就不仅是比赛本身,也是一种文化意义上的平等。参与机会应该尽可能公平,而作品评判则应该坚持同一把尺子。

  我也很看重“志愿文学”这个概念。

  “志愿”并不意味着文学成为某种口号,相反,它应该帮助青少年重新认识文学与人的关系。文学最根本的东西还是人。一个孩子能够感受到别人的悲欢,能够看见弱小者,能够意识到自己和他人、和社会、和自然之间的关系,这本身就是文学教育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因此,我在志愿大赛国赛南部赛区公开课上并不只谈写作技巧,也反复提醒孩子:诗歌的格局,最终取决于一个人的心灵格局。

  技巧可以学习,词语可以训练,但一个人愿不愿意认真观察世界、理解别人,愿不愿意保留善意、好奇心和独立判断,最终决定了一首诗能够走多远。

  一个孩子写出一首好诗,当然值得高兴。但比一首诗更重要的,是他通过写作学会了感受、思考和表达。如果几十万孩子因为一次比赛,开始认真看一棵树、一条河、一个劳动者,开始想一想别人为什么快乐、为什么难过,那么文学教育的意义就已经发生了。

  正因如此,我愿意把参与这样的活动称为“一件善事”。

  我们这一代文学工作者能够做的事情之一,就是为年轻人多打开几扇门。未必每一个参加比赛的孩子将来都会成为作家、诗人,但他曾经因为文学认真观察过世界,曾经努力用自己的语言说出一种感受,这种经验可能会陪伴他很久。

  文学教育真正应该保护的,不只是未来的诗人,而是一代人的想象力、感受力和表达能力。

  (作者系著名诗人。出版《杨克的诗》《我在一颗石榴里看见了我的祖国》等14部中文诗集、4部散文随笔集和1本文集,获意大利弗朗切斯科·詹皮特里国际文学奖、英国“剑桥银柳叶徐志摩诗歌奖”、罗马尼亚版权总公司杰出诗人奖等。现为中国作家协会第十届主席团委员。曾任第四届中国诗歌学会会长)

杨克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8月21日  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