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篇发表于美国《科学》杂志的论文刷屏,其标题赫然写着:《中国光伏扩张政策降低鸟类多样性》。研究团队基于近10年、覆盖中国2000多个县的追踪数据发现,光伏政策强度每提高一个标准差,当地鸟类的香农多样性指数平均下降约2.1%。

  没过几天,这篇文章便在舆论场被演绎成了几个针锋相对的版本。有自媒体把结论情感化,渲染“生态末日”;有自媒体给论文扣上“哗众取宠”的帽子;还有学者复核称,剔除干扰因素后,光伏政策本身可解释的真实影响极为有限。

  之所以出现上述不同的声音与解读,正是限定条件在传播中层层“蒸发”的结果,它戳中一个现实问题:当科学家走出实验室、面向公众立言,公共表达本身就是一门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专业能力。新修订的科普法立下了标准:开展科学技术普及,应当采取公众易于接触、理解、接受、参与的方式。可现实中,论文往往还来不及被科学解读,就在传播中被误读、被断章取义了。

  比如,上述论文的作者在采访中强调,论文主旨不是要放缓可再生能源转型,而是让太阳能开发更具生态智慧。遗憾的是,论文呈现才是失真的温床:标题直陈“降低鸟类多样性”,并未着重展示“相关而非因果”“指数而非总量”这类限定语,对相关降幅的生态学意义也论证偏弱。限定条件一旦交代不足,经不住几轮转述,最后留下的往往只是那句最扎眼、也最易被误读的话。

  笔者认为,要避免这种失真,科学家在公共表达时应遵循三条准则。

  第一,做好“被截取”的准备,让公共表达尽量精准。在面向公众科普时,专家还需尽量预判媒体怎么取标题、公众容易记住哪句,把限定用语嵌入主旨句中,而非埋在论文深处。我们讨论的这篇文章就是反例:结论式标题不加限定、正文中的关键限定表述又显得过于轻描淡写。在进行科普时,真实性和准确性应该被放在关键位置,宁可措辞不求锋利,也不能留一句能脱离语境传播的不严谨断言,这恰是公共表达的专业性所在。

  第二,恪守客观性,把“不确定性”告诉公众。以上述论文为例,论文用的指标很具体,衡量的是鸟类的香农多样性指数,并得出物种丰富度下降的结论。但指标越具体,越要警惕被悄悄塞进来的“确定性叙事”。用“鸟类”这一个类群、一个指数去承载“生物多样性”这个宏大概念,本身就是以偏概全。鸟类群落结构变了,绝不等于传粉昆虫、土壤微生物、小型哺乳动物的整体生态退化。况且,论文中有关“2.1%的降幅”所具有的生态显著性,包括是否涉及稀有种、是否可逆、是否真的等于退化,相关论证偏弱。

  第三,从“我讲你听”转向“共同把问题想明白”。此次争议中,论文刚上网,质疑声就来了,这本身就是信号:公众不是被动的信息接收者,而是带着判断来的。

  这些讨论,不是要推翻研究,而是希望提醒:当一篇研究方法本就值得商榷的论文,在传播中被简化成“光伏=生态破坏”的断语,一个科学问题就容易“跑偏”,变成前提经不起推敲的立场之争。

  笔者核对原文与公开代码时,就注意到:一些网友的质疑并非完全的外行起哄,而是有着严肃的判断逻辑。对此,正确的姿态不是居高临下地“纠正”,而是心平气和地参与公开讨论:哪些质疑成立,哪些论述存在逻辑漏洞,以及理由是什么。新修订的科普法之所以将公众“参与”写进科普标准,正是因为:科普的目标不是灌输,而是共同探索事实真相。

  最后,科学家进行公共表达,离不开一个让认真科普获得应有回报的环境:若哗众取宠颇有流量,认真科普的努力却被忽略,愿意开口的科学家便只剩沉默与迎合两条路。科普并非科学家的“独角戏”,公众越“想懂”、越具备科学素养,科研领域与社会持续对话的根基就越深厚。而科学家的有效公共表达,正是助力对话的重要桥梁。

  (作者系复旦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

赵斌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8月31日  0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