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专家“临场失言”,似乎正成为一种新的舆情类型。一些专家的公开发言之所以快速点燃公众情绪、引发舆论场上各方“围剿”,要么是因为面对失衡的结构性现实,以过度抽象化、理论化的方式给出悬空解读,要么是因为面对宏观社会问题,针对社会普通个体“开药方”。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共通的底层原因,公众对专家系统、专家身份的期待,某种程度上也是专家身份的天然许诺:以专业知识观照广大民众的生存境况。一旦专家言论背离了这一方向,网民的质疑与愤怒情绪可想而知。

  从传播社会学视角来看,专家失言事件频繁发生,与传播环境的平台化密切相关。根据路透研究所的调查,社交媒体和短视频平台成为公众获取信息的首要入口。短视频作为一种内容形态,强调即时理解和快速反应,专业言说中的前提、限定条件和说理过程往往被大幅压缩。专家发言中最具冲突性和情绪张力的表达,天然更容易获得传播者的青睐,并被平台算法推荐机制捕获,甚至脱离原有语境成为跨平台扩散的公共事件。这个过程中,传播者追求的是流量变现,平台在意的是用户停留时长和活跃度,各自都在追求自身逻辑中的最优解。但对整个社会来讲,这种局部合理性也在无形中放大了专家失言的负面效应。不过需要指出的是,专家失言之所以持续引发公众怒火,并不是平台本身导致的,更深层的原因,还是专家发言与公众日常生活经验和认知存在错位与背离。

  除此之外,普通网民的情绪与心理状态,也是专家发言频频引发舆情的重要现实背景。当前,在经济增长模式转型的背景下,众多劳动者都处于一种难称稳定的就业状态,不敢稍有懈怠。一面是生存焦虑的累积,一面是表达渠道与情绪出口的相对匮乏,两相作用,容易使社会进入一种充满张力、情绪紧绷的临界状态。

  这种状态,首先会引发防御性的群体心态转向。考公考编热、储蓄率上升、消费降级乃至婚育推迟,都是群体性防御心态下的典型生存策略。在这种宏观社会情感结构下,公众的大量心理资源都用于应对自身的不安全感。相应地,大众对专家发言等外界冒犯的容忍度自然会大大降低。

  在这种状态下,公众的情绪表达也会趋于戏谑化、符号化,走向解构与自嘲。一方面,戏谑化的符号标签使私人经验获得公开的识别和命名;另一方面,在这种表达逻辑下,专家发言会演变为一个又一个的网络热梗和迷因。专家作为“靶子”,成了公众愤怒与焦虑等复杂情绪的发泄出口。此时,来自专家一方的任何辩护和回应,似乎都显得笨拙而扫兴。

  观察此类“专家失言”事件,我们还会发现:被点燃的公众情绪,常常在指向社会问题的诊断与解决之前,就“无疾而终”了。这更多是因为流量驱动的情绪“游戏”具有短期性和即时性特点,需要不断寻找和制造新的对象和新的出口,一场舆情事件,往往会因为另一场舆情事件脱困解围。这种持续不断的靶向漂移,大大消解了网络空间情绪表达的公共性,同时也具有某种欺骗性,因为它推动公众投入一场又一场无谓的情绪动员与消耗,并给公共空间留下裂痕。公众情绪背后的弱势群体社保覆盖缺口、正规就业岗位不足等现实问题,并未因此得到足够的制度性诊断与回应。

  专家当然要言责自负,情绪本身也有认知功能,它能够呈现在宏观叙事与专业言说中被有意无意忽略的社会个体现实处境。但更为紧要的,是让社会表达和利益博弈的渠道更加通畅,使一时的情绪共鸣能沉淀为持续的公共讨论和制度回应,让面对现实困境者的生存境况得到切实改善。

  (作者系山东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副研究员)

陈辉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8月31日  0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