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2025年年底至2026年夏天,西安理工大学摄影专业本科生陈士雪用5个月的时间拍摄父母在上海回收废品、接揽杂活、打零工以及回安徽老家过年的瞬间。她与父母一同外出劳作、早出晚归,在琐碎的日常生活里观察记录,用镜头捕捉那些藏在汗水背后深沉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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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老家在安徽的一座小县城,父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父亲早年是开货船的,靠着一艘水泥船在河里运砂石为生。我记忆中的父亲话不多,总能看见他干完活灰扑扑地从外面回来,但很少听他说起自己工作的辛苦。母亲有时也会给父亲打下手,她待人温和热忱,家里大小琐事、人情往来都打理得妥帖周到。

  家里一共3个孩子,小时候,奶奶在家带着大我两岁的姐姐,父母就把还年幼的我和弟弟带上了船。忙起来顾不上照看我们的时候,母亲就把我俩用粗布麻绳“系”在一扇木门上,她和父亲在船头船尾来回忙碌着。

  2010年前后,我上了小学,水泥船的生意不好做,父母就回老家种地,一季麦子一季水稻。闲暇的时候,父亲会去水田边下笼子逮些黄鳝、小龙虾卖了钱贴补家用,母亲去窗帘店做工,或者去服装加工厂剪线头,但还是不够家里五口人的开销。

  后来家里拼拼凑凑又买了一艘铁船来运货。铁船很大,发动机的声音轰鸣着,站在船的两端,即使大声说话也可能互相听不见。有一次母亲在船上收棚子,袖子不小心卷进机器里,无论怎么喊父亲都听不见,要不是旁边停靠的船上有人看见这一幕,连忙跑到驾驶室让父亲把机器停下,后果不堪设想。再后来,河里采砂的人越来越少,父亲母亲就把船卖了些钱,离开老家到上海打零工至今。

  过去我总习惯站在孩子的视角接受他们的照料,直到临近大学毕业筹备毕业创作,我才下定决心,把镜头对准这两位陪我长大的亲人。其实仔细算下来,这些年我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我去外地读大学后,更是只有每年过年的时候才能团聚。我也想借这个机会和父母朝夕相处一段时间,真正去了解他们。

  父母是2020年左右来到上海的。平日里,他们的工作主要就是收废品、打零工。父母没有什么特别的技能,但胜在吃苦耐劳,只要有人找来,再小的活也不挑。父亲每次干完活都会把垃圾清理干净,帮人搬家具时会找一些纸板垫起来,尽量不让东西受到磕碰,价格也公道,慢慢地积累了一些“回头客”。

  有一次,父母接到了一个22公里外的场地装修订单,早上6点不到就拿着工具骑三轮车到地铁口,辗转了几趟地铁、公交,又步行半小时左右终于到了目的地,跟客户谈好价格后,却得知员工都还在场地里上班,当天不能开工,父亲只好与人重新约定时间,改日再来。这样的情况时常发生,但父亲很珍惜每一次工作的机会,所以从不抱怨什么。

  每晚7点左右,如果没有其他工作,父母就会去离家不远的一处商业中心的地下室收废弃纸板。父亲每次装车捆纸板都用很大的力气,因为捆得紧实些,就能多赚些。晚上回家的时候,父亲常常骑得很快,但是总会在下一个路口等着母亲。他担心母亲自己骑车不安全,总跟母亲说骑慢点,看着车,不要闯红灯。回到家,父亲母亲一边吃饭一边对账,母亲不会看老式公斤秤,有时候收的东西会折本。父亲也只会无奈地开玩笑说裤子都折没了。他怕母亲钻牛角尖,把自己气病了。

  2月15日,距离除夕还有一天,即将回家过年的父亲在返乡的大巴车上望向窗外。父亲晕车,在车上不怎么说话,但看起来心情很不错。他很期待回家,这天一早不到4点便起床等车了。这些年,父母在外打工攒了些钱,过年买了很多年货,还给家里换了新窗户、新床,房子的二楼也终于装上了吊顶。2010年左右,父亲母亲借了些钱,加上手里的积蓄盖了这座3层小楼,但由于长期在外打工一直没有装修,现在这里越来越有一个家的样子了。

  最开始拍照的时候,父亲母亲看着镜头总会很拘谨,问我拍这个干啥、有啥好拍的?母亲会下意识地整理衣服,父亲会刻意避开镜头。但随着他们习惯相机的存在,我拍到了许多以前从未注意过的他们的模样:母亲换洗床单时专注的侧脸、父亲抱着小狗开心的笑容、两人坐在三轮车上闲聊时紧皱的眉毛或弯起的嘴角……我在镜头里看见他们从年轻从容走向鬓角染霜,在家人间那些未曾被直白表达出的爱意背后,是落在细碎行动里的关怀,是藏在叮嘱、操劳里的牵挂。

陈士雪 摄影写文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9月08日  0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