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滋养：为孩子们积蓄向上生长的底气

　　在粤西广东信宜，一场“心灵滋养”的教育实验，正悄然改变山区孩子的成长底色。这里是劳务输出大县，父母外出务工，留守孩子的心理健康教育一度是山区教育的短板。为改变专职心理教师短缺、专业督导匮乏的状况，当地把心理健康普惠服务连续多年写进民生实事，引入高校与专业机构完善心理“基建”。一年来，这支聚焦“心灵滋养”的专业团队把育人智慧与专业心理学结合，以育人为核心，为孩子们积蓄向上生长的坚韧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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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广东省茂名市信宜一中高三试点班的教室后墙，悄然长出一棵不会枯萎的“夸夸树”——学生们把同学的优点写在五颜六色的便签上，一朵朵贴满枝干。一张张小小的纸条，像阳光一样照进教室，孩子们学会相互看见、彼此照亮。

　　在六中试点班，英语老师把作业本设计成互动式“成长记录册”，改作业不再只是冷冰冰的打钩打叉，而变成师生一来一回的对话。学生们在作业末尾写下藏起来的心事，老师句句有回复，像朋友一样倾听、鼓励。

　　这些温暖的教育瞬间，正是“心灵滋养”实验的写照。一年前，一支由心理咨询师、精神科医生和教育专家组成的团队来到这座粤西山城，下沉到7所学校的16个试点班，启动“心灵滋养”实验。132位老师成为第一批“种子教师”，他们把传统育人智慧和专业心理学结合，融进日常教学，育人重心从“盯分数”“管纪律”“抓习惯”，转向“真正看见每一个孩子”。

　　“‘心灵滋养’的根本意义，在于唤醒人的内生价值与深层驱动力，教会我们去深入地看见一个人：看见他的优点，看见他的难处，看见他作为一个完整的人的闪光之处。你看见他，他就会发光。”一所乡镇中学的心理教师黄志颖如此总结。

　　不能等心理出了问题再“救火”

　　在信宜的群山环抱之中，散落着100余所中小学，数万名孩子在这里读书成长。这座常住人口102万的粤西小城，是劳务输出大县，近50万名年轻人外出务工，很多孩子的童年是隔着手机屏幕与父母见面。

　　信宜市教育局局长余小云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缺少家人陪伴，情绪找不到出口，出了问题常常被“调皮”“不听话”一笔带过。

　　心理健康教育是山区教育的一块短板：乡镇学校缺少专职心理教师，没有固定的心理辅导场地，学生的情绪困扰难以得到及时疏导，家校之间缺乏系统化的沟通渠道。

　　几年前，信宜市委市政府经过详细调研意识到，身心健康是学子成长成才的根基，落实健康第一教育理念，强化心理赋能，守护孩子的心理健康是重中之重。“注重学生的心理健康和修路、建校一样重要。”信宜市副市长张智荣说，无论对于个体还是社会来说，人内心的根基建设，有时候比修路、建桥的意义更深远。

　　于是，“提供青少年心理健康普惠专业服务”被连续多年写进当地民生实事。

　　事实上，一线心理教师大多从业时间不长，教学、个案辅导经验不足，遇到复杂个案时常感到力不从心，常态化专业督导资源严重匮乏。

　　为破解心理教育难题，当地政府引入高校与专业机构完善心理“基建”：华南师大心理学教授深入山区，推动“心晴小家”覆盖县、镇、校，建立18万人心理测评云平台实现精准预警；曼朗心邻医疗的专家团队连续3年开展培训督导，并开设艺术疗愈工作坊，多维度赋能师生心理支持。

　　如今，信宜的专职心理教师享有广州深圳专家一对一咨询、督导及跟诊的“福利”，更多老师在“高校教授+临床专家”的系统培训下不断成长，目前这一培训已覆盖超6.3万人次。

　　但新困难接踵而至：全市专职、兼职心理老师人数有限，难以完全覆盖日益增长的学生心理需求。心理老师常以“救火队员”的身份出现，对学生常态化心灵滋养不足。平时，孩子们习惯把负面情绪藏起来，老师很难关注到。

　　“心灵滋养”实验的首要任务是，要求任课老师掌握心理学专业知识，在日常课堂里学会“看见”孩子。这种对“人”的教育回归，并非凭空而来。从信宜走出的教育家林砺儒，作为新中国成立后北京师范大学的首任校长、华南师范大学的创校校长，提出了“全人格教育”理念：教育从来不是知识的单向灌输，而是一个完整的人影响另一个完整的人。

　　“这种理念体现在老师的课堂提问里，在作业本的批注里，在每一次师生间的对话里，在教书的过程里，这就是育人。”余小云说，这场教育实验，把学生心理健康从“出了问题再救火”，变成日常教学的“标配”，这正是对林砺儒先生“全人格教育”文脉的赓续与坚守。

　　从“好好说话”开始

　　首次培训，实验团队提出要求：跟学生好好说话。台下的老师们心里犯嘀咕：光靠“嘴皮子”，真能让孩子变样？

　　对此，团队提出3条通俗易懂的原则：“绝对不要”揪着错误不放，反复提及一件错事，反而让孩子记住了错；“绝对要”盯着闪光点真诚肯定，好行为被看见，才会成为习惯；“绝对清晰”要把规则事前讲明白，边界清楚了，学生心里才有规则意识。

　　此后每个月，团队都要进山一次。他们到每所学校推门听课、课后复盘，手把手带教任课老师。他们给老师打气：每一次肯定，都是往孩子的“心理账户”储蓄，存进去的是“我能行”的底气，当遇到挫折、自我怀疑，就能成为战胜自我的勇气。

　　不同学校、不同学科的老师，也慢慢摸出各不相同的路子。其中，“盯住闪光点、夸到具体处”成为老师们的抓手。信宜中学高三数学老师黎容情的改变，从课堂上多停几秒开始。教了十几年毕业班，她习惯纠错赶进度。现在学生答完题她多停两秒，补一句“思路找得很准”；遇上红着脸说“不会”的学生，再说一句“能勇敢站起来就很不容易”。

　　之前，学生王冰妍想问老师问题，要在办公室门口徘徊好几分钟才敢敲门。直到有一次，她声音发颤地上台讲题，等来的不是“大声点”的催促，而是老师的鼓励：“大胆说，你的思路是对的”。

　　在“心灵滋养”团队负责人、心理咨询师李玥看来，很多孩子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上课要听讲、作业要按时交，这些道理都懂。但做不到，因为心里早就认定“我不行”。这也是“心灵滋养”实验反复强调“夸到具体处”的原因。不空泛地说“很棒”“非常好”，而是要点出行为背后的品质。

　　仅有鼓励还不够。实验团队有一个判断：一些孩子的抵触和叛逆，不是故意和老师作对，而是规则模糊、标准随意，总觉得老师在“针对自己”。规矩明明白白摆出来，一视同仁，孩子心里才踏实。

　　广东外语外贸大学附属信宜学校的英语老师何奇豪最先把规则制定权交了出去。考勤、纪律、作业要求，甚至违纪处理方式，全部分组讨论、共同敲定。从前的“戒尺”变成全班签字的约定。全班进步就开零食会；对沉迷游戏的学生，他不硬收手机，只说“周末适度玩，游戏主播也是一条路”；遇到爱唱歌的男生，他主动帮忙打听特长生政策。

　　如今，试点班的老师慢慢达成默契：学生犯了错，就事论事处理一次，过后不再反复提起；小的违纪行为，能私下提醒的，就不当众点名；哪怕是教育“问题学生”，开口前也会先找到他进步的方面给予肯定和鼓励。

　　“哨点”在每一间教室

　　课堂之外，更深的变化发生在科任老师和心理老师之间。

　　信宜六中心理教师李诗锦教5个班的心理课，他面临的问题很现实：近一半家长在外务工，以前总坐在咨询室里等班主任把“出了问题”的孩子领进来，永远慢半拍。

　　这不是信宜独有的境遇。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研究员孙宏艳跑过全国很多县域学校，她发现校园心理工作的“两张皮”现象常见：科任老师觉得自己的任务就是抓成绩，心理问题是心理老师的事。“心理和教育本来就不该分家。”在她看来，教育讲因材施教，如果连孩子的心理状态都不了解，育人就很难真正落到实处。

　　按照项目设计，科任老师在日常教学中留心观察、及时肯定，做基础的心灵滋养。这相当于把心理工作前置，“哨点”设在每一间教室。心理老师不再是单打独斗的救火队员，而是和班主任一起跟进重点关注的孩子，提供专业方法支撑。

　　英语老师梁宏梅当了十几年班主任，是这套模式的实践者。因父亲常年在外打工，王逸晨读小学时被老师当众辱骂“猪脑子”，从此自暴自弃，上课睡觉、下课“打架”。

　　对此，梁宏梅和语文老师邓志、李诗锦及实验团队一起“会诊”：孩子不是天生叛逆，而是被负面标签钉得太久，用坚硬的外壳把自己裹起来。

　　王逸晨的“心灵滋养”从运动会启程。跳远第六名的成绩，被贴上榜样墙。梁宏梅写了6个字肯定王逸晨的内在价值：敢拼搏，有担当。

　　“老师发现你思考问题非常专注，这么快就把正确答案划出来了。”在王逸晨第一次主动举手时，邓志为这一行为赋能，“你今天上课能够勇敢举手回答问题，并且声音响亮，这是自信的表现。”

　　在这样的互动与对话中，变化悄然发生。王逸晨的语文成绩从刚进班的70分，提高到104分。在英语课上，他从埋头睡觉变成老师得力的小助手。这一年，他只跟同学发生过一次冲突，“打架大王”的绰号不知不觉就没人叫了。

　　可试点快结束时，状况又出现了：上节课还在被夸，下节课王逸晨倒头就睡，照样因为打游戏迟到。“是不是夸多了，飘了？”邓志犯嘀咕，甚至想回到批评打压的老路子。和团队研讨后他才明白，这种倒退其实是一种测试，被否定太久的孩子，会反复确认：老师是不是真的愿意相信我？

　　转折来自一次家访。那天下着小雨，王逸晨早早就和妈妈备好雨伞在门口等。进门后，他跑去冲茶，双手端给老师；又洗了水果切好，用牙签一个个插好递过来。邓志没想到，这个让老师头疼的学生，生活中如此暖心。

　　邓志在家访手记里写：所谓心灵滋养，是在他心里种下一颗种子。至于什么时候开花，也许在明天，也许在几十年后。不急，不慌。

　　“长出”一双坚韧的翅膀

　　这场教育实验从立项之初，就没把应试提分设为目标。当地教育局和实验团队最为看重三件事：孩子的自我价值感有没有提升，班级氛围有没有改善，老师的育人观念有没有转变。

　　通过系列家长课，家长们开始理解“人格滋养和应试提分从来不是对立关系，而是相辅相成、互为支撑的共同体”。

　　余小云认为，“心灵滋养”跳出传统“问题纠正式”教育模式，核心不只在于心理问题的预防与干预，更在于从源头夯实学生的人格根基，将育心与育人有机统一。

　　如今，在信宜，大家对“育人靠什么”逐渐形成共识——师生关系，老师不再是板着脸的管理者，而是愿意听孩子说心里话的人；亲子关系，家长不只盯着孩子的错误，还要多发现孩子的闪光点，让家真正成为孩子想回、愿回的地方；同学关系，少一些冷暴力和小摩擦，多一些相互认可、共同成长。

　　这场扎根山坳的教育实验，走得不疾不徐，稳扎稳打。一年下来，变化多是细碎的，只有朝夕相处的老师才能察觉：试点学校的学生情绪自控力明显提升，自我认同感持续增强。在教师、家长、同伴不间断的正向鼓励与认可之下，孩子们学会看见自身的闪光点、肯定自己每一份付出与进步，也懂得欣赏身边的人，愿意主动向师长、父母倾诉内心；融洽和谐的师生、同伴、亲子关系在校园与家庭中逐步形成。

　　“这种慢本身，就是对教育规律的尊重。”余小云说，成长从来不是立竿见影的事，心灵的滋养更需要时间沉淀。它也不跟成绩拧着来，县域教育绕不开升学评价，心灵滋养帮孩子把状态稳住、把心思收回来，教书和育人不再是两股劲。

　　今年秋天，第二批试点将在信宜启动。“我们没指望一两年改变孩子的一生。”余小云说，“让孩子们感受到，在这段师生缘分里，有人肯定过他、相信过他。哪怕以后有一天摔了跟头、觉得自己不行的时候，心里能多一分撑住的希望和底气。”

　　那座名为“志在高飞”的飞鹰雕塑，在信宜街头伫立了几十年，一代代人循着这个方向走出大山。如今这座小山城对“高飞”有了新解——翅膀再硬，也得心里有根。“心灵滋养”要做的，就是让根长出来。即便未来风雨兼程，那份被滋养出的底气，永远是支撑每个生命向上生长的、坚韧的翅膀。

　　（文中学生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