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均海拔4500米的黄河源，年轻人采访年轻人

　　“能够把家乡的山河记录下来，我心里充满自豪。希望通过我的讲述，让更多人看见黄河源的壮美，懂得珍惜这片来之不易的绿水青山。”9月8日，看到网上广泛流传的视频后，生活在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玛多县的谢日措毛在微信上给采访她的大学生记者邓菲发来这样一段话。《溯源的年轻人》记录了令她“心情好得很”的草原、湖泊与野生动物，她未曾想到，自己朝夕相伴的故土，会被几千里之外的年轻人看见、重视。

　　一滴水从巴颜喀拉山北麓的冰川渗出时，还不知道自己要走过5464公里才能入海。它会流经青海省的玛多县。玛多，藏语意为“黄河源头”，平均海拔4500米，含氧量只有平原地区的约60%，在这里，没有气象学意义上的夏天。

　　风从扎陵湖和鄂陵湖的方向吹来，掠过这座“千湖之县”重新聚拢的波光，照映出黄河最初的模样——一滴水在这里清澈，下游未必清澈；但一滴水在这里被污染，整条河都可能承受代价。

　　这就是“源”的力量。

　　8月下旬，“青年溯三江”百所高校大学生走进三江源活动在青海省举办，走黄河源线的大学生记者抵达玛多发现，这片总人口不到两万、面积却超过2.5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一批90后、00后正在完成属于他们的“溯源”：有人自源区走出，最终选择重返故土；有人逆黄河而上，从中下游奔赴源头。

　　回流：回家乡才踏实

　　24岁的尕玛扎格是玛多县扎陵湖乡各村中最年轻的妇联主席，她工作的多涌村离家乡玛沁县约350公里。小时候村干部上门慰问，带着一包糖、一箱牛奶，她一直记着。大专毕业后，她报名参加“三支一扶”项目，主动奔赴海拔更高、条件更艰苦的玛多县工作。

　　即便同在果洛州，第一次从玛沁坐大巴到玛多，尕玛扎格颠簸了4个多小时。这里的海拔比玛沁高出七八百米，高原反应、感冒让她在短时间内瘦了近10斤。“还挺高兴，我本来挺胖的，这也不用专门减肥了。”她打趣道。

　　“三支一扶”两年服务期结束后，尕玛扎格没有离开。“我已经了解了村民的困难，就不能不管他们。”此后，她奔走于各级妇联，为困难群众争取救助；协助组织村民参与三江源国家公园无纺布拆除项目，参与的村民一天最高可以拿到150元务工收入。她还想在村里开一间零食小超市，给村里待业的人多一条增收路子，“看到村民开心，我就觉得很值”。

　　尕玛扎格去过江苏、浙江、上海，见识过大城市的灯火，却觉得那份热闹并不适合自己，“有点喧哗”。她清楚在外打工收入会更高，但还是想回到家乡踏踏实实干点实事。“这里海拔高，离城市远，但别的方面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苦。”在她看来，自己已经过上了理想的生活，“忙的时候给村民跑跑腿，闲了去草原上看看风景，露个营。”

　　同样选择“回流”的，还有25岁的谢日措毛。她在江苏读完大学后返乡，在村里做辅助性工作，志愿是成为生态管护员。2016年，为扭转三江源生态恶化的趋势，“一户一岗”生态管护模式逐步推行，吸纳本地牧民担任生态管护员，参与捡拾垃圾、修复草甸、监测记录野生动植物等工作，每月能领到1800元的岗位补助。这一岗位令不少牧民从传统的草原利用者变成了草原保护者。据人民网去年报道，玛多县已设置管护员3142名。

　　虽然这3000多人中并没有谢日措毛的名字，但丝毫不影响她关心生态问题。她说起小时候，县里满地垃圾、湖畔动物少见，现在不仅县城干净了，藏野驴见到穿绿衣服的管护员也不跑了，“它们好像知道人是去保护它们的”。于她而言，这些场景远比她身处大城市的经历鲜活。提及在连云港的日子，她只用了6个字描绘：“很闷热、不习惯。”她清楚，自己想要待在父母身边，生活在起床就能听到鸟鸣和水声、时不时就能看到彩虹的家乡，“天蓝得很，草绿得很，心情就好得很”。

　　在玛多县，不少年轻人都在参与生态修复工作。在玛多县扎陵湖乡团委的推动下，一支由各村青年组成的志愿者队伍，每天套着红色马甲，轮番分批到扎陵湖、牛头碑等区域巡护。尕玛扎格说：“大家报名都很积极，如果有人请假，家里一定有人替他去，不计报酬。”

　　水从黄河源出发，流向远方。但去了远方的人，会陆续回到黄河出发的地方。

　　逆流：除了海拔高，其他都挺好

　　还有的人，沿着黄河逆流而上。

　　黄河源园区管委会办公楼一侧的空地上，从陕西榆林来的年轻人刘海龙正攥着一把抽穗的草。两年前，他还是一名财会相关专业的毕业生，如今成了黄河源的“种草人”。

　　跨专业、跨地域，奔向一片高寒之地，面对外界的不解，他笑着说：“不趁年轻‘浪’两年，我等啥时候‘浪’？”玩笑话背后的辛苦只有刘海龙自己知道。从榆林到玛多，从黄河中游到黄河源，海拔抬升约3000米。每次回家，他要开车到西宁、转机西安，再转车回榆林，将近一天耗在路上。

　　在榆林，黄河正式闯入晋陕大峡谷，河水裹挟着黄土在千沟万壑之间曲折冲撞。见惯了咆哮的黄河，刘海龙从未想过黄河源的水竟然那么清、那么静，“保护好黄河是每个人应尽的义务”，就是这样一句话，支撑着他在这里守了下来。

　　5月是种草季，只有短短一个月。在平均海拔4500米的地方，单靠人力，每人每天只能种下六七分地。去年玛多大旱，土层干得像砂纸，草籽撒下去迟迟不发芽，刘海龙忍不住焦虑：“我是来造福的还是来搞破坏的？”今年雨水到来，埋在地下的种子终于冒了芽，虽然矮小，但密密麻麻地绿着，他才松了口气，“就是给自己找个心安”。

　　过去两年，刘海龙在黄河源干着不属于他专业的事，守着不属于他故乡的土，心里却很踏实。在他看来，玛多的草原修复工程繁复而艰难，他脚下这片试验田，只是宏大的生态修复工作中十分微小的一个单元，但就是这一棵棵艰难破土的小草，可能影响着黄河流动的脉搏。

　　变化：都在见证

　　距离这块试验田不远的地方，驻扎着青海省海拔最高的消防救援大队——玛多县消防救援大队（滨河西路消防救援站），驻地海拔4285米。与刘海龙同为95后的消防员侯鹏举，已经在这里工作了9年。他总是阳光、热情，很难看出，从家乡河南跑到青海工作，他咽下了多少困难。

　　高中毕业后，《战狼2》正热映，侯鹏举应征入伍，被分配到青海。来之前，他对青海的印象停留在宣传画面里“天特别蓝、水特别绿”。真正抵达后，初期简陋的制氧设备、引发失眠的高原反应等都是真实考验。可谈及种种艰难，他总是轻描淡写，他更愿意分享那些救援的故事：如何帮助老乡找回走失的牛羊、如何在油罐车侧翻后对燃油进行稀释以避免土地污染。

　　9年来，侯鹏举见证了这里的变化：训练不用再“吃土”了，牧民保护意识不断增强，土地沙化的情况得到明显改善。“老乡特别热情，我们心里边儿也比较开心，没那么苦。”他觉得自己的生活和黄河源的生态修复一样，越来越顺，“除了海拔高，其他都挺好的”。

　　（北京大学宋文、复旦大学朱浩星对此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