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的约定（散文）

　　当初夏的微风拂过东南亚的海面，中华凤头燕鸥的迁徙之路便开始了。这种被称为“神话之鸟”的候鸟，有着标志性的凤头，洁白的羽毛，黑色的喙尖，燕子般分叉的尾巴。在我的家乡，有一座叫“中铁墩屿”的海岛。当地的科研团队和志愿者会提前乘船登岛，做好各项准备工作，等待美丽的候鸟——中华凤头燕鸥的到来。这似乎已经成为山海之间的一场美丽“约定”。

　　每年的寒暑假，我所在的志愿服务团队也会和一群特殊的“小候鸟”见面。他们是来自四面八方的留守儿童，平时在各自的家乡上学，唯有假期才会来到这座沿海城市与父母短暂相聚。他们中，最小的还在就读一年级，最大的已经初二了。

　　那年夏天，家乡的田园小镇迎来了百亩荷花盛开，我们在沁人心脾的荷香里迎来了“小候鸟”们。孩子们坐在明亮的多功能厅里，脸上不约而同带着些拘谨。这是暑假的一节公益课堂，上课的志愿者老师姓李，她带来了一个好听的故事《夏哥哥热烘烘》。我的目光再次回到孩子们身上，发现一双双小眼睛盈满了星光。课后，李老师给每个孩子分发了软陶材料。普通的塑料杯在他们的精心装饰下变成了一个个色彩鲜艳、美味诱人的“冰淇淋”。有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做了荷花造型的“冰淇淋”：几朵明艳的粉色荷花盛开，中间还露出一枚绿油油的小莲蓬，令人眼前一亮。李老师大声夸赞，一旁的孩子们也围拢过来，不时发出由衷的“哇”。多功能厅里的气氛明显轻松了不少，有些孩子还主动过来让我们做评委，“老师，你看这个圆球放这里好看吗？”“老师，这里是不是应该插一根彩色吸管呢？”

　　此后，“小候鸟”们走进了充满书香的城市书房、风景宜人的皇城沙滩、历史悠久的渔港古城……这一天，我们一起去参观毗邻城区的一家乡镇书吧，这里与本地最早的藏书楼“观海楼”隔街相映，古色古香，曾获评“最美阅读空间”。孩子们惊叹于书吧里丰富的藏书和先进的设备，离开时，仍然带着几分不舍。接下来的几天，孩子们变得不再拘束，会主动和我们聊起自己家乡的传统美食，也会在镜头前肆意地微笑。这段“翻阅山海”之旅，让我觉得这个夏天，开始变得意义非凡。

　　袅袅凉风起，“小候鸟”们即将回到家乡开始新的学期。临行前，“爱在蓝天下”公益夏令营开营，“小候鸟”们在户外营地度过了难忘的两天一夜。阳光下，他们参加秩序训练、学习绳结技能、体验攀树运动、进行红蓝对抗。晚上，是为他们送别的篝火晚会。“自从认识了那条奔腾不息的大江，我就认识了我的南方和北方。我的南方和北方相距很近，近得可以隔岸相望；我的南方和北方相距很远，远得无法用脚步丈量……”晚风还带着丝丝暑热，孩子们清泉般的诗朗诵在金色的篝火旁缓缓响起。我望向漫天星辰，感受着空气中离别的味道。如同候鸟迁徙一样，他们将收拾行囊，陆续离开这座城市。留下的，是沉甸甸的不舍和回忆。

　　我曾经设想过，当我面对一群满怀思念与憧憬、跨越山川来与父母相聚的孩子，该用怎样的表情，怎样的话语与之相处。然而，当我真正走向他们，看见一张张青春洋溢的笑脸时，才明白：真诚，或许是拉近双方距离的唯一答案。

　　中秋前夕，我看到群里的消息，心里有些疑惑。每次“小候鸟”的公益活动不都是安排在寒暑假吗？中秋节怎么也会有这类活动？年长的同事笑着解释：这次举行活动的海岛以西瓜和海鸭蛋闻名，岛上许多孩子的父母常年在外工作，回家的次数有限。这些孩子平时和祖辈一起生活，只有假期才去外地和父母小聚。他们，其实是这片土地上的“小候鸟”啊。我郑重地点点头。

　　当目光再次望向窗外的时候，汽车已经驶上一座天蓝色的大桥。“说起来，我也算是‘大候鸟’了。上高中的时候，我每个星期要靠渡船去学校，单趟行程得花上两个多小时。爹妈都在上海的工地，如果是早上出发，起码要中午才能到工地。这几年，总算是等到了这座大桥通车，一个小时就能到县城。相信以后啊，会更加方便的。”同行的一位志愿者满是感慨地聊起这段往事，又和我们分享了几桩自己求学时期的趣事。我们被他话里的乐观感染，整节车厢欢声笑语不断。

　　车子在一家海岛书吧门口缓缓停下。今天参加活动的孩子们已经到齐。“小朋友们，压月饼之前，别忘记在白色的模具里粘一些低筋粉哦……”志愿团里一位擅长烘焙的老师正在向孩子们讲解制作月饼的注意事项。做饼皮、称馅料、搓圆、封口、压模具、刷蛋液，一只只精致的广式月饼便制作完成，阵阵香气从烤炉里飘散出来。欣喜的孩子们像一群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要把月饼送给谁。“一二三，茄子！”合影那一刻，团圆的味道也被留在了镜头里。

　　学生时代，总觉得志愿服务离我们很远。看到报刊上的相关报道，下意识认为这是普通的活动而已，终将成为工作材料中无感的数字和场次。但是当我真正成为志愿者团队的一员，才发现，志愿服务，更像是一种彼此成长的陪伴，是一份跨越各种差异的温暖。

　　朔风吹过，北纬30度的海岸线上，正铺展开醉人的风景。家乡广袤的道人山湿地，迎来了众多南下过冬的候鸟，它们或翻飞翔集，或觅食休憩，或翩翩起舞，徐徐展开一幅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动人画卷。女儿第一次见到这些候鸟，直到返程时还在啧啧称赞：“妈妈，简直太神奇了啊！这些候鸟真厉害，能从西伯利亚飞到我们这里来过冬。”我望向窗外的湛蓝天空，有个念头突然闯入了脑海。是啊，又是一年冬天，想必远方的“小候鸟”们正在陆续登上列车，奔向我们这座熟悉的半岛呢。

　　冬阳暖如春，透过稀薄云层，洒下一层柔辉。周末，我作为志愿者去参加一场线下集市。在兑换文创的摊位前，有个参加活动的小男孩盯着我面前的黄色帆布袋，好奇地询问这是什么图案。“小朋友，它叫酷鸥，原型是岛上一种珍贵的候鸟，叫中华凤头燕鸥。”“阿姨，那我就选这个吧，因为我也是‘候鸟’呢。”小男孩的语气似乎有些苦涩。我笑着把袋子递给他：“候鸟可是非常勇敢的，飞越千山万水也不怕。这个酷鸥，去年可是跑过马拉松哦。就连那些选手的完赛奖牌上都有它的照片。”“嗯，下次有机会，我也去参加马拉松！”

　　在草莓大棚边的一家幼儿园内，正在举行“小候鸟”书香过新年活动。我们团队送上了精心挑选的幼儿绘本、大象公仔和生活用品。幼儿园的门厅、楼梯的转角处、走廊的置物架上，处处可见新春元素的手工作品：绘制着彩色灯笼的玻璃瓶、装满“橡皮泥草莓”的小竹篮、画着鞭炮的鹅卵石、贴着手写福字的棕色酒坛、为家人设计的新年贺卡……园长自豪地介绍说，那都是孩子们亲手设计并制作的。在满是新年装饰的幼儿园里，我感受到独特的年味，那是希望与热情的碰撞，那是思念与坚守的交融。

　　有个小朋友为我们带来了故事《团圆》：毛毛的爸爸在外工作，每年只能回家一次。除夕夜，爸爸把一枚寄托着好运的硬币包进了元宵里面……孩子讲得动情，眼眶里雾气弥漫。有几个孩子看向了什么都没有的屋顶，我想：他们是在藏起自己的眼泪。“小候鸟”们的生活和故事里的毛毛一样：每年都要经历短短的相聚、沉沉的离别。好在，父母亲会把温暖的守望留在孩子心里，那些共聚的时光也将交织成温暖的记忆。

　　豆雁、白鹤、凤头麦鸡、反嘴鹬、红头潜鸭、鸬鹚，这几天被候鸟的视频刷屏，我和家人清晨出发，来到道人山观鸟。正准备拿出相机，旁边传来激动的高喊：“天！鹅！”我们忙看向不远处的水域，只见6只白天鹅振翅而飞，在芦苇荡之上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我久久凝视着，心中泛起层层波澜。

　　想起了雪莱的那句诗：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严寒在为即将到来的春天作序，那么候鸟迁徙也应该是团聚的伏笔。“小候鸟”们的匆匆脚步随着喧闹的人群出现在冬天，也出现在夏天。当热闹散去，或许又将重复岑寂的秋天、孤独的春天。他们像真正的候鸟一样等待过春暖花开，也面对过冬日的严寒。在这场漫长的旅途中，他们或许曾迷失方向，或许会感到迷惘，但依旧不忘振翅而飞，朝着心中的湛蓝翱翔。很多人说，志愿服务是润物无声的爱心善举。是的，但同时，这份爱心里是藏着双向奔赴的。志愿服务活动绝不是一场突然降临的雨水，它应该是奉献、友爱、互助、进步的志愿精神凝聚而成的涓涓细流，沿途拖曳出漫漫荒野中浓烈的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