膀胱造瘘前后

　　老爸糖尿病足切除脚趾手术后，创面太大，伤口一直不愈合。前前后后折腾了两年，住了两次医院，第一次就住了将近一年。出院以后，老妈被迫学会了帮他换药。每天拆开纱布，清理创面，涂好药膏，再重新包扎。每次看到伤口流血流脓、周围皮肤发黑坏死，她拿着棉签探入创面深处的手都在不自觉地抖。除了换药，给他擦洗身体、按时测血糖、备三餐，让以前爱热闹、爱聚会的老妈，那两年哪里都去不了。

　　到老爸脚上伤口慢慢长出了肉芽，日子总算有了点回到正轨的意思。可老爸本来就懒，失去5个脚趾以后，更不爱动了。天天躺着刷手机、看电视，控糖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谁说也不听，还学会了网购，自己买了好几箱无糖饮料。

　　我一看——配料表里确实没有白砂糖，但阿斯巴甜、甜蜜素、安赛蜜排得整整齐齐。我们全部扔掉，狠狠警告了他一次。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可没过多久，下一个教训就来了。

　　那天晚上他突然说排尿很吃力。以前刷过科普帖，见过不少糖尿病患者最后走到肾衰竭，需要透析的例子。我连夜挂了最早的号，第二天一早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拉着他赶回之前做手术的那家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了，肾没事，是膀胱出了问题。长期高血糖对人全身的神经都有影响，他脚趾有伤口没有察觉，就是因为足部神经受损导致感觉迟钝；膀胱神经受损会让膀胱收缩功能变差，尿液排不干净；还有胃肠道神经损伤，可能引起胃轻瘫、消化不良；心血管神经损伤则可能导致静息心动过速、体位性低血压……老爸这次就是膀胱神经出了问题。医生说，这种情况在糖尿病患者里不算少见。

　　医学层面讲起来可能很复杂，但我翻阅了一些资料后了解到，其实高血糖对膀胱的损伤主要是两个层面：

　　一、损伤支配膀胱的神经，导致膀胱感觉迟钝，大脑收不到该排尿的信号，尿越积越多，膀胱被撑大、失去正常张力；二、高血糖直接损伤膀胱的逼尿肌，使肌肉收缩力下降，膀胱逐渐失去了排尿的功能，即使有尿，膀胱也没力气把它排出去。在神经指挥失灵、肌肉执行无力的双重作用下，高血糖就这样让膀胱慢慢失去功能，尿排不干净，形成恶性循环。

　　泌尿科的住院证办好了。在检查过程中，他身体太虚弱，做完检查刚坐回轮椅，突然整个人从轮椅上滑了下去。我和先生、老妈3个人一起拉都拉不住，又冲过来两个医生才把他扶起来。他以前身体很好，但那段时间肌肉流失得太快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长时间不动，肌肉就会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回到病房，医生建议先插一根外部尿管，配合用药观察恢复。可插管时出了血，老爸当场就慌了，说受不了，疼得睡不着觉。医生反复研究后说，如果尿管确实适应不了，最后的选择就是膀胱造瘘——在腹部开一个小口，直接引流通路。创伤小，但需要本人接受。

　　我们都劝他再忍一忍，选创伤小的方案，看能否恢复自主排尿。可他说什么也不肯，坚持签字做了手术。

　　幸好他身体底子还在，伤口愈合得不错。医生说，如果能控制造瘘口的阀门，定时开合，主动训练憋尿和排尿，膀胱功能是有可能慢慢恢复的。关键是，人要配合。

　　可最大的问题就是他并不配合。听说自己不用上厕所了，反倒觉得轻松。尿管是一个月才换一次，为了省事，他要换最大的尿袋——装得多，不用频繁倒。但尿袋其实是需要定期更换的，医生说一周至少换一次，他不听，觉得没满就能继续用。尿管本身就有污染风险，加上长期不换尿袋，细菌成倍滋生。后来每次到医院化验，除了看看他有没有尿血，其他指标因为细菌严重超标，基本失去了参考意义。

　　现在老爸插尿管已经4年多了，除了偶尔感染，全家还要跑一趟急诊，大部分时间还算平稳，但用了这东西我们肯定是要一直陪着他了。

　　我渐渐感觉到，糖尿病对人的消耗，不只是身体上的，还会慢慢消磨掉一个人愿意主动改变自己的念头。等到意识到那条路走错了，身体已经被推到了一个再也回不去的位置。

　　而更让人无力的是，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当一个成年人对自己今天的言行举止都不能负责的时候，谁又能对他的未来负责呢？

　　希望这篇文章能给糖尿病患者和他们的家属一些提醒。2024年，全球20-79岁成人中，糖尿病患病率为11.11%，糖尿病患者人数已达5.89亿。对于那些处在糖尿病前期或刚刚确诊的人，我建议，千万别等。尽可能管好自己，或是管好身边那个正在被高血糖侵蚀的家人。有些事情一旦错过，再想回头，就真的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