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交友是大学生非常关心的问题。学生们问我:“不同成长背景的人能结成亲密的友谊吗?”“友谊需要刻意维系吗?”“好友慢慢走散,我们应该尽力挽回,还是坦然接受?”“为什么朋友看似很多,真正能说话的人却很少?”要回答这些问题,不妨从庄子和他的朋友——惠子交往的故事说起。

  庄子与惠子是一对辩友,他们一起讨论过很多问题,例如,圣人有没有情感(《庄子·德充符》,以下引用《庄子》仅注篇名)、孔子的思想变化(《寓言》)、人如何知道鱼的快乐(《秋水》)等。惠子还直言庄子的思想“大而无用”(《逍遥游》),庄子则批评惠子成见太深。

  惠子作为魏国的宰相,不倚仗社会地位,把庄子当作平等交流的朋友。庄子尽管当时也有一定的影响力,甚至婉拒了楚王请他当宰相的邀请,但他主要是以思想家的身份活动,生活有时候还很落魄,甚至到了借粮吃饭的地步。然而,到了和惠子辩论的时候,庄子毫不退让,甚至激烈地批评惠子。两人虽然社会地位不一样,但在思想交流上保持着平等、敞开的心态,共享思辨的快乐,结下了真挚的友谊。

  子产对申徒嘉的态度正好提供了一个反例。郑国宰相子产和申徒嘉一起跟随伯昏无人学习,子产觉得申徒嘉是一个受过刑罚的人,和他待在同一间房、同坐一张席子,有辱自己的身份,他要求申徒嘉进出房间时回避他,不要和他平起平坐(《德充符》)。由此可见,同学关系只是产生友谊的机缘,如果计较身份地位等外在条件,很难产生真正的友谊。

  庄子讲过一个故事,形容他和惠子作为辩友的默契:郢都有个人不小心把一块薄如蝇翼的白泥巴弄到自己的鼻尖上,他请一位叫“石”的木匠朋友帮自己用斧头砍掉那点白泥巴,匠石砍得干干净净,鼻子没有一点损伤。宋元君听了想观赏一下,匠石说,我的朋友死了,我表演不了了。庄子说完这个故事,落寞地跟身边的人说,惠子死了,再也没人可以像他那样跟我谈话,启发我的思想(《徐无鬼》)。

  朋友间的思想交流,有益于精神相似性的培育,以及各自精神的成长。正如一名学生所说:“朋友不仅是寻求帮助和情感交流的地方,更是以另一种方式体验人生的途径。我们需要在独处中顿悟,也需要在陪伴中相互启发。”

  尽管庄子和惠子是一对非常契合的辩友,但他们之间曾发生过很严重的信任危机。有一次,庄子准备去魏国看惠子,有人对惠子说,庄子如果见了魏王,恐怕会被重用,对您的相位产生威胁。惠子听了很紧张,派军队在城里搜了三天三夜。庄子为了消除误解,主动去见了惠子。他对惠子说,您做了魏国的宰相,对我来说,就像一只猫头鹰找到了死老鼠。我就像凤凰,只吃竹子的果实,只喝泉水,怎么会吃你找到的死老鼠(《秋水》)。庄子自认为德性修养高于惠子,通过嘲笑惠子表明自己淡泊名利的立场,维护自己安全的同时也维护了辩友间的友谊。

  一旦庄子可能威胁到自己的政治地位,惠子眼中的庄子便成了利益之友。庄子把“利友”间的交往称作“小人之交”(《山木》)。“小人之交”看似甜蜜,很少有真正的情谊,一旦遇到困难就会相互抛弃。庄子说的“利友”,类似亚里士多德说的“有用的友爱”,庄子鄙视“利友”。“辩友”高于“利友”,类似于亚里士多德说的“快乐的友爱”。根据庄子的快乐理论,最高的快乐不是思辨的快乐,偏好思辨之乐的人会因为没有机会思辨而感到不快乐(《徐无鬼》)。更高一层次的朋友是“德友”,类似亚里士多德说的“德性的友爱”,“他们相互间都因对方自身之故而希望他好”(《尼各马可伦理学》)。

  庄子的坦荡豁达澄清了惠子的误解,赢得了惠子的信任,友谊逐渐加深。后来,庄子还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用麻绳绑好的破鞋,去拜见魏王,其中一定少不了惠子的引荐。这就类似于鲍叔为了帮助齐桓公称霸天下,把管仲推举到自己之上;而管仲病重,不向齐桓公推举过于讲究德行、不善治国的鲍叔,一推举、一弃举,都以国家利益为重,更显示出朋友间的互相尊重、互相欣赏(《列子·力命》)。管仲与鲍叔,此时的惠子与庄子,可谓“德友”。“德友”之间相互信任,交往时没有功利心,正所谓“君子之交淡若水”(《山木》)。

  归纳说来,庄子和惠子的友谊也经历或者说混杂了“利友”“辩友”“德友”三种形态。但按照庄子的思想,还没有达到最高层次的友谊——“与道为友”(《文子·道德》),无妨称之为“道友”。

  “道友”懂得大道、顺应大道,又可称之为“莫逆(道)”(《大宗师》)之交。“道友”对朋友的死不仅有一种合乎道的心态,还能帮助朋友以合乎道的方式迎接死亡。庄子认为惠子成见太深(“无己”《逍遥游》),还不是他的“道友”。庄子妻子去世的时候,惠子前去吊唁,批评庄子没有感情,居然敲着盆子唱歌。庄子说,妻子刚去世的时候我非常悲伤,但生死就像四季循环一样,如果我总为自然变化哭泣,那就不是顺应大道了(《至乐》)。

  庄子感慨知音难遇,哪怕万年之后遇到完全懂自己思想的人也算很快了(《齐物论》)。正因为现实中没有完全契合的“道友”,庄子编了一个寓言故事讲述了他理想中的“道友”。

  子来和子犁是“道友”,有一天,子来病危,子犁去看望他,看到子来的妻子儿女围着他哭,呵斥他们不要惊扰了子来的变化(《大宗师》)。在子犁看来,哭丧是基于生死有别的生命观。子来是有道之人,正在顺应自然的变化。作为子来的“道友”,他应该帮助朋友完成心愿,以合乎道的方式顺应死亡的来临。

  庄子说:“同类相从。”(《渔父》)人与人在精神上越相似,友谊越亲密。交什么样的朋友,获得什么样的友谊,取决于自我的精神修养。友谊从来不是往外求的,也不需要刻意维系,内心清静安定的人,会发出天然的光辉,人们见了他就会把他视为朋友(《庚桑楚》)。

  (作者系北京交通大学文化素质教育中心副教授)

周耿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9月13日  0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