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绍兴“葫芦娃爷爷”意外走红。老人家中临河一侧挂着7个葫芦,被网友发现后,众多游客前来打卡拍照,还隔着河喊“爷爷”。老人听见呼喊,常常走出来挥手回应。据媒体报道,“葫芦娃爷爷”及其老伴是一对失独老人。面对采访,老人的老伴表示,过去家里很少开门,网友的到来“把我们的心打开了”。
一个偶然被发现的景观,因为网络传播,成了陌生人之间建立联系的媒介。在这一过程中,游客收获了乐趣,老人也从互动中得到慰藉。然而,随着相关话题热度不断攀升,到场打卡的游客越来越多,河边有限的空间逐渐难以承载,老人需要频繁出来回应游客,周边市民生活也颇受影响。综合考虑之下,老人一度剪下了葫芦。
耐人寻味的是,“葫芦娃爷爷”前脚刚剪完葫芦,多家周边商户后脚就立刻挂上了相似的7个葫芦,以此招徕游客。一方面,正如多家媒体所评论的那样,葫芦只是一个符号,真正吸引人的是老人与游客之间真诚的互动,简单的“复制粘贴”缺乏灵魂。但另一方面,确实有不少游客聚集在这些商家周边,这从侧面说明,人们寻找有趣场景,进而拍照留念、打卡参与的需求始终存在,并不会因为一个兴趣点的消失而自然消散。
当今社会,形形色色的“打卡热”固然受到短视频、社交媒体和算法传播的推动,但如果把所有打卡行为都理解为盲目跟风,未免低估了普通人主动寻找生活趣味的愿望。人们本来就会被新鲜、有意思、有故事的地方吸引,也需要一些轻松的方式参与公共生活,年轻人尤其如此。值得社会思考和探讨的,不应该是如何压低这种兴趣,而应该是如何让它在不损害公共利益的前提下得到满足。
今年春节、元宵节前后,北京前门廊房头条的“百米鱼灯”因其惊艳的视觉效果在网上爆火,我也去凑了个热闹。当时,我的第一感受是花灯确实好看,第二感受则是“人真多”,步行街上挤满了专程来看灯、拍照的人,热门位置几乎很难停下来。从安全和秩序的角度看,这样的客流密度当然会给管理方带来不小的压力,但传统节日习俗能够以这种方式吸引年轻人,也是一种文化活力的展现。
后来,为了缓解人流压力,管理方缩短了亮灯时间,一些时段甚至干脆不开灯。这样做确实能够有效减少人流聚集,却也让不少慕名而来的游客感到遗憾。大家为什么都要往一个地方挤?这背后的核心原因,就是这里的灯确实更好看,而同期同等质量、值得专程前往的节庆场景并不算多。如果一种文化创新因为太受欢迎,最后只能靠“自我劣化”来减少人流,固然可以解决一时之急,却很难成为长久之计。人群过度集中,有时不只是管理问题,也是优质资源供给不足的问题。
最近,2026年服贸会在北京首钢园举办,同期安排的灯光秀,也引来了巨大的打卡人流。在这一背景下,主办方提供了另一种处理思路:面对周末可能进一步增加的人流,首钢园一方面取消了9月12日、13日的展映,以避免现场和周边交通继续承压;但与此同时,主办方也明确表示,将研究长期展映方案,让这次没有看到的人以后仍有机会观看。
“太受欢迎”不应成为削弱公共文化产品的理由,而是把它做得更长久、更充分的理由。值得打卡的点位变多了,每个点位的人流自然会变多,这是一道再简单不过的数学题。当然,增加打卡点的要点,并不是复制同质景观、批发“网红机位”,而是让城市拥有更多具备独特性、能自然生长出来的兴趣点。
我之前在英国剑桥旅行时,曾偶然在街头看到一扇很小的“门”,做得像模像样,但明显不是给人用的。后来才知道,这种微型装置叫“精灵门”(Dinky Doors),由当地一对匿名艺术家创作。它们散落在城市的不同角落,有些藏在墙边,有些和店铺、街道环境融在一起。有人专门循着地图依次打卡,也有人像我一样,先偶然遇见,才开始留意下一扇会出现在哪。这些小门算不上什么大热景点,但它们给城市增加了一种轻盈的趣味。有了这些隐藏在城市肌理里的小东西,人会开始留意平时容易忽略的地方,这种寻找本身也是认识一座城市的过程。
这种经验提供了一个值得借鉴的方向。如果一座城市里同时存在很多“兴趣地图”,有人寻找建筑,有人寻找街头艺术,有人逛老店,有人看工业遗存,人们的注意力就不必永远集中到同一个机位、同一个“爆点”上。所谓“堵不如疏”,正是如此。
当然,不是所有打卡行为都应该被迁就。此前,全红婵家乡因为大量游客聚集受到关注,一些人长期围堵其家门,甚至使用无人机拍摄住宅内部,这样的行为显然不当。近期,不少人为了打卡拍照攀爬苏州河防汛墙,则是另一种情况。他们不仅把自己置于风险之中,也增加了现场管理和公共救援的成本。这样的行为,该设置物理隔离就应设置,严重越界的则应依法处理。
这些案例说明,判断一种打卡行为应当得到引导还是限制,关键不在于这种兴趣是否“高级”,而在于这种兴趣以什么方式实现,又让社会承担了怎样的成本。一个有活力的社会环境,不必对偶然出现的热闹过度紧张,也不能让所有热闹都无边界地生长。
“打卡”时常被当作一种引发争议的社会现象,但真正值得思考的,或许并不是人们为什么总想去一个地方拍张照片,而是当越来越多的人通过这种方式表达个人兴趣、参与公共生活时,社会有没有足够充分的供给去承接它。
杨鑫宇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9月14日 0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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