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建筑工人54岁“重启人生”

　　张广山54岁时决定“转型”。

　　他37年都是个泥瓦匠，最擅长的是砌墙，做砖头、浇混凝土。从16岁到53岁，他从安徽芜湖农村的水稻田，走到云南、江苏、上海的建筑工地，建过商业街、饭店、厂房、商品房……结婚、生儿育女，他的人生大事都是在打工的间隙里完成的，他一般一年只回一次家，慢慢成为父母、妻子、儿女的唯一经济支柱。

　　这几年，工程队的活儿少了，他的收入也少了。2025年10月，他在上海松江干完手上的最后一项工程，就回了老家，那是一处安置房项目。

　　年过半百的张广山有存款，但他心头最大的压力之一，是还没给孩子买上一套城市里的商品房。女儿结婚了，儿子还没结婚。买房，家里存款还差不少。

　　离开工地，他在老家做了一阵子农活，也在上海街头摆摊卖过红薯。他没别的技能，老工友有人干了保洁，有人进工厂，有人做了保安。张广山面试了个保安的岗位，一个月挣4000多元。为了孩子他不能轻易满足，还想寻个别的出路。

　　2026年春天，听亲戚说有做电工的机会，他打算考个电工证。

　　当时，他打开题库看了一眼，就对女儿张翼德说“考不过”，想让女儿把报的培训班退掉。张广山回忆，不是题不会，是很多字不认识，比如一些金属的名称。

　　他初中学历，30多年没有读过书了，也很少写字。电工证辅导资料上，电路弯弯绕绕，还有很多英文字母，“根本就不懂的，欧姆定律就很复杂的”。

　　此后，他再也没在女儿面前透露过考试的消息。张翼德以为父亲放弃了，一个多月后，突然看到他在群里宣布，考试通过。关于考试经验，张广山讲不出太多，不认识的字，他一个个复制下来用抖音查，1000多道题的题库里，每次随机抽考100多道题，他抽了100多遍，妻子见他每天一睁眼就在刷题。他没事就跑到培训班练习操作。

　　张广山说，考试时他想，比起别人，自己无非是慢一点。进考场前，他感觉“心里有点跳跳的”，记忆中上次考试还是童年时代。他戴上200多度的老花镜，坐在电脑前，“慢慢地定心下来”。有的人十几分钟就交卷了，他告诉自己，“慢慢地思考”。花了30多分钟，“低压电工作业安全技术理论考核”考了97分。

　　当天，他买了鸡、鸭、鱼和15元一瓶的牛栏山二锅头，妻子做了一桌菜。

　　在女儿张翼德看来，张广山在工作上是个“中庸”的人。她形容，父亲在外人眼中脑子聪明，干活也好，但极度内向。她大学时曾听说父亲工作上的朋友说，你可以往上升一升，做个监理，干了20多年工地，只是一个泥瓦匠领班，“你不如拿一块豆腐去撞死算了”。

　　张广山告诉记者，年轻时，他曾想出去闯荡做生意，但觉得有“冒险性”，“还是稳当一点”，他有一家老小要养，做生意投入大，“亏不起”，原本打算在建筑工地上干到退休。

　　1988年他刚入行时，全年全国商品房只卖出不到0.3亿平方米，这个数字在后来的二三十年迎来爆发式增长。直到2021年，中国城镇住房套户比接近国际饱和阈值。全国全年房屋施工面积达到157.55亿平方米的历史最高点，张广山活在这条曲线上。

　　2016年，他多年积攒的存款原本够买房了，没想到他被查出骶骨部位巨型肿瘤，治病几乎花完了存款。手术后半年，他就重回工地。张翼德至今不知道，父亲是怎么做到这么快返工的，他在工地上日均要走一万多步——医生此前说手术伤到了他的神经，短期很难远距离步行。

　　父亲停工的半年，张翼德也陷入抑郁情绪。那时她读大二，觉得家里的经济负担要自己担起来，她想休学去打工。她请了一星期假回家，父亲去镇上接她前，坚持摘下因神经损伤戴了几个月的尿袋，故意在她面前开车，证明自己能行，让她安心回学校。父亲的表达总是沉默的，她高考报志愿时，父亲从打工地请假回了家，指导不了她报志愿，只是默默陪着她。

　　张广山为生活爆发出的潜力比女儿想象的更大。4月考过低压电工作业的理论考试后，他很快满分通过了实操考试，然后他又度过了一个月焦灼的日子——他发现，10个电工岗位，最多有3个愿意招收接近55岁的人，更别说面试时，对方总会问“有没有经验？”女儿曾发过父亲露脸的视频讲他的事，父亲希望删掉，怕别人知道后认为他“以前是干工地的，只是有证，其实什么都不会”。

　　5月，他终于找到一份全职电工工作，每天工作12小时，做一休一。最近一个月，他还在上海一家医院做兼职电工。同时打两份工，他一个月可以赚到一万元左右。8月，张翼德又收到父亲通过“高压电工作业理论考核”的消息。张广山计划，接下来去考高压电工作业的实操，争取能进入更省力的岗位。

　　张广山的工作，从重体力活变成轻体力活，但比以前更操心。转行做电工的第一天，他拍了个视频发到家庭群，张翼德看到他面容憔悴，批评他上班前熬夜这么晚，“不危险吗”。张广山给她发微信解释，前一晚是因为紧张一夜没睡。刚上班时，不擅社交的他也跟在老员工身边“拍拍马屁”“跟着出去转转买点香烟”，希望别人多教他。

　　做电工，收入仍然比不上过去做建筑工人，但妻子和女儿观察，张广山找到一点放松感。找到工作后，张广山和妻子在上海租了房子，女儿记得父亲到了新家，躺在躺椅上说，“觉得这辈子没吃过苦，没过过苦日子”。他把腿翘在塑料凳子上，给亲戚打视频电话，呲着白牙报喜，在上海有地方住了。

　　怎么会觉得自己没吃过苦？张翼德有点想不通。她知道父亲年轻时干活受伤，一根钢筋从尾椎附近穿进去，住了很久的医院。2016年，父亲接受肿瘤切除手术时，出了很多血，医生说他身体几乎一半的血换了一遍。父亲平时对他们报喜不报忧，张翼德在父亲生病后挺久才知道消息，来到上海看他，听说女儿来了，张广山突然大哭起来。

　　今年8月，张翼德把父亲54岁转行的经历偶然发在网络上，收获了出乎她意料的关注。有年轻人说他“勇敢”。张广山说，这样的人有很多。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文中张广山、张翼德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