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更早发现不明原因肺炎？AI发力了

　　一张看不见的网即将覆盖全国所有公立医院，这是一张专门用来监测传染病的网，每一家接入这张网的医院都会成为哨点，一旦有患者因为发热、腹泻、咳嗽等症状就诊，这张网就会自动抓取患者的信息并研判分析。抓取的患者信息设有严格查询权限，对外仅提供脱敏数据。

　　这张网的专业名称是，国家传染病智能监测预警前置软件（以下简称“前置软件”）。前置软件是国家疾病预防控制局组织开发，部署于医疗机构并对接医院信息系统（Hospital Information System，简称“HIS”——记者注）的专用业务软件，可自动采集、处理医疗机构传染病监测预警相关数据，依托人工智能算法模型解析电子病历传染病相关信息。

　　前置软件为全国一体化传染病监测、各级疾控机构传染病防控提供基础软件支撑，构建起“一数一源、一次采集、多级实时共享应用”的医防协同数据共享新模式。记者从国家疾病预防控制局获悉，截至目前，前置软件已在全国超5万家医疗机构正式应用。

　　自动抓取，是这张网的突出特点。过去找传染病如同大海捞针，有了这张网，就像在大海上装了块巨大的磁铁，把如细针般的传染病自动吸上来，再由专业人员进行把关研判。

　　日前，《疾病预防控制“十五五”规划》（以下简称《规划》）发布，“这是我国疾病预防控制领域第一个国家级的专项规划。”在国务院新闻办9月14日召开的发布会上，国家疾病预防控制局副局长孙阳说。

　　《规划》的一大亮点是，坚持底线思维，始终将防范化解重大公共卫生风险作为根本点。《规划》要求，强化医疗机构传染病疫情、突发公共卫生事件报告的及时性和准确性，在医疗机构部署应用前置软件，强化数据治理和分析应用。

　　这张网首先要回答的问题是：下一次不明原因肺炎，能否更早被发现？

　　用AI监测不明原因肺炎

　　2003年的传染性非典型肺炎（SARS）、2013年的禽流感、2019年年底暴发的新冠疫情，是我国本世纪经历的几次规模较大的聚集性传染病疫情，这些传染病刚开始时，病例多有不明原因肺炎表现。

　　“经过和全国的专家共同研判，我们认为，如果可能再有类似的、对社会经济产生比较大影响的传染病出现，呼吸道传染病的可能性最大。”上海市疾控中心主任陈昕在接受中青报·中青网记者采访时说。

　　在国家疾病预防控制局的指导下，2024年，上海开始探索、布局针对不明原因肺炎病例的主动监测项目，旨在从海量诊疗病例中及时、准确地筛出风险病例，赋能医防协同防控。其中，海量的诊疗病例信息正是通过前置软件获取。

　　据介绍，从2025年10月至今，项目已在上海市400多家医疗机构中识别感染性肺炎病例22万余例，筛出具有潜在公共卫生风险的病例1700余例。经全市疾控机构和医疗卫生机构共同排查，均已排除了不明原因肺炎风险。基于该项目研发的肺炎风险监测智能体，也被国家疾病预防控制局评为疾控领域“人工智能+”医防协同信息的优秀案例。

　　这套智能体的运行逻辑可以简单分为三步：先找到风险病例，再进行风险研判，最后排除或处置。这三步里，AI发挥巨大作用的是第一步：找到风险病例。

　　AI找到病例的依据可能是肺炎表现、家庭聚集、特定单位中的聚集、疫源地旅居史等，依据标签有20多个。例如，同一住址的多位家庭成员在某一时间段内集中就诊，存在病原不明的肺炎表现，即使他们去的是不同医疗机构，感染症状有所不同，AI也会通过大数据研判，将其判定为潜在公共卫生风险事件。这时，AI会自动将这个风险信号推给医生，请医生及时进行排查。与此同时，相关信息也会同步到疾控系统。

　　这套智能体在2024年的布局阶段，从发现风险疫情到处置完成闭环，平均时长为7天，而2013年一起禽流感疫情的处置周期为25天。

　　目前，在实际应用中，通过这套系统报告风险病例后，相关工作人员可在24小时内获得初步病原学检测结果，平均3天内完成初步排查。

　　除了前置软件，上海市还建成了省统筹区域传染病监测预警与应急指挥信息平台，共同构建了对传染病疫情的完整处置流程：从监测预警、应急指挥到风险管理。相关数据量达到了上百亿条。

　　到目前为止，这张网发现的风险病例经排查全部排除。没有疫情发生，正是期待的结局。找到病例只是第一步：病例信息能否又快又准地报到疾控部门，决定了“更早发现”病例能否实现。

　　从被动上报到主动监测

　　天津市黄河医院感染性疾病科医生牛金蕊接诊完的患者，如果病原学检测结果阳性，电脑会自动弹出这个患者的信息，提醒她尽快完成诊断。她完成诊断后，黄河医院预防保健科（负责医院的公共卫生工作，对接疾控部门——记者注）会收到进一步确认的提示，再进行最后的复核。病例信息报得越快、越准，“更早发现”才越可能实现。

　　前置软件对接着医院门诊使用的HIS系统。2024年12月，前置软件在黄河医院上线运行，牛金蕊对前置软件的便利性深有体会。

　　双重确认，让信息更准确。在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负责审核医生诊断信息的黄恺排除过一些梅毒感染者，他们只是术前检查出阳性，不符合梅毒确诊病例“双阳性”（非特异性抗体和特异性抗体均为阳性）的要求。

　　双重确认后，病例的信息就上传到了“大疫情网”。在“大疫情网”统筹之下，每个省管理本省的疫情信息，国家疾病预防控制局则管理全国层面的疫情信息。例如，黄河医院预防保健科一键确认感染病例后，不仅天津市疾控局可以看到并研判这个病例信息，国家疾病预防控制局也同步收到这些信息。

　　牛金蕊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在没有前置软件之前，她需要在接诊患者的工作之余，手动填写纸质版的传染病报告卡，信息包括患者姓名、性别、工作单位、家庭住址等。在秋冬季节，她一天可能要接诊上百位患者，手动填写这些信息，不仅工作量大，还有可能出现信息错填、漏填的情况。

　　有了前置软件，医生不仅告别了纸质传染病报告卡，而且还大幅提升了信息填报的准确性，因为系统会自动抓取患者基本诊疗信息，医生只需填写少部分内容。疫情防控工作变得更精准、高效的同时，医生也明显减负。

　　浙江提供了一个省的实践样本。目前，浙江全省407家二级及以上医院、1391家基层医疗卫生机构100%完成了前置软件部署应用，打通了临床诊疗数据直连疾控信息系统的传输通道，实现监测触角向临床一线的全面延伸。

　　除了医院，传染病疫情信息收集还涉及教育、海关、边检、农业农村等部门，只有将这些部门的信息都汇总，才能对疫情有更全面的研判。因此，浙江省联动11个部门出台多部门传染病监测信息共享与会商研判工作机制，打破部门间数据壁垒。

　　在前置软件基础上，浙江省还建设了省统筹区域传染病监测预警与应急指挥信息平台，将11个部门的数据汇总，其中包括环境、气象、网信及第三方实验室、互联网购药趋势等。截至目前，该平台累计归集多维度数据230亿条，其中前置软件诊疗数据59亿条。

　　记者从浙江省疾控局获悉，2026年上半年，该省突发公共卫生事件数量、发病人数较去年同期分别下降17%和25%。

　　发现传染病的关口前移到了家长手机上

　　监测学校的传染病疫情，从学生的一条请假信息开始。

　　在杭州市萧山区，26万名学生家长的手机上均用了带特定小程序的钉钉App，要给孩子请假，可以直接在上面操作。发现传染病的关口，由此从医院前移到了家长的手机上：防线越靠前，发现就越早。

　　一个省份的疫情，最终的处理者也在基层。早在2023年，萧山区就先行自建了本区的“传染病多点监测预警处置系统”，后来又接入前置软件和浙江省的省统筹区域传染病监测预警与应急指挥信息平台，不仅获取了更全面的医疗诊断信息，还有效补齐了省级平台在基层的执行触角。

　　这个执行触角在防控学校传染病疫情方面，成效显著。萧山区一共有462所中小学校和托幼机构，共计26万多名学生。2023年萧山区区级系统运行后，全区学生传染病发病率降低了2.2%，每年约6000名学生免于感染。

　　孩子的请假信息会同步到萧山区的“传染病多点监测预警处置系统”上。这个系统囊括了萧山区疾控中心30多位疫情处置人员、全区25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从事疫情处置的相关人员、教育部门相关人员和462所学校和托幼机构的分管负责人。

　　“真正形成了一张上下联动的大网。除疾控人员必须到现场外，疫情处置相关工作都可以在手机上实现。”萧山区疾控中心主任蒋龙芳说。

　　如果孩子因为发烧、腹泻、咳嗽等传染病症状请假，疫情风险警报会在第一时间拉响。在AI的帮助下，系统会汇总学校近期可疑传染病病例列表，以“每日风险报告”的形式，在每天早晨7点多，推送到分管负责人的手机上。

　　当关联病例只有一两例时，校医可以第一时间进行干预。学校自行监测发现的病例，可在系统内一键上报至属地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和疾控中心。

　　当关联病例较多时，系统会自动触发预警，将风险信息推送至校医、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和疾控部门。在这个系统中，处置疫情的每个环节都责任到人。疫情的所有操作节点，从预警触发、首次处置、进程到结案，系统中的时间戳均不可篡改，最后形成完整电子档案保存在后台。

　　请假的孩子什么时候可以返校？这曾是学校的难题，家长希望孩子早点回去，学校又怕孩子回来太早，传染其他同学。有了这套处置系统，这个问题迎刃而解。

　　AI会根据不同的传染病和发病日期，自动把因传染病回家的孩子分为“离校中”和“可返校”两类。“如果说这个孩子是‘可返校’的学生，孩子就可以顺利返校。”蒋龙芳说，这样给学校减轻了压力，也做到了科学防控。

　　蒋龙芳表示，这套系统上线以来，校园防疫的最大变化就是从“被动等”变为“主动防”。

　　过去靠老师人工登记缺勤，等学生请假多了才发现疫情，往往已形成聚集性传播，很可能导致停课三五天。现在系统实时分析各班级请假和医院就诊相关症候群数据，异常即预警，学校马上介入，将疫情控制在极小范围，往往无须停课。信息跑在病毒前面，疫情消灭在萌芽阶段。

　　这套系统在校园防控中见效后，萧山区又把养老机构、边检、社区、养殖场4个领域纳入，防控网越织越密。

　　这张越织越密的传染病监测网，正把《规划》的底线思维变成日常。信息跑在病毒前面，这张网还会一直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