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我报名参加了学校的社会实践志愿活动,前往湖南省郴州市桂东县普乐镇,开展支教并走访调研。给孩子们上的第一堂课,我准备了很久。讲台上摆着静电实验道具、一叠打印稿和两页物资清单。出发前,我反复设计教学环节:先用静电小实验引入,再讲解,最后抢答,尽量做到层层深入。

  教室不大,旧窗帘被风吹起又落下,盛夏的燥热仿佛也消解了几分。孩子们的脸被晒得黑红,眼睛却很亮。上课比我想象中顺利,我把电比作“看不见的老虎”,告诉大家一般人不敢随便“招惹”。孩子们听得入神,抢答时手举得老高。“湿手不能碰插座”“拔插头要捏住插头,不能拉电线”……一个个答案换来了小礼物,也换来了孩子们开心的笑容。后来,话题还延伸到防火和防溺水。

  最后一排坐着一个男孩,一直没怎么说话,只在抢答环节的最后,才小声跟着念了一句“不能拉电线”。我把答题奖励的礼物递过去,他接住,很仔细地收了起来。下课后,他拽了拽我的衣角,仰头问:“老师,你们还会再来吗?”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躺在床上,忽然想起小时候的自己。十几年前,我也曾坐在这样的教室里,旧风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粉笔灰在阳光里飘。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课堂准备得再充分,对孩子们来说,最珍贵的也许不是哪条口诀,而是有人愿意弯下腰,认真看着他们的眼睛说话,愿意为一次举手鼓掌。

  几天后,我们和当地基层干部一起走访村民。去之前,我们对基层工作的想象很单薄,甚至有些想当然:政策下来了,照着执行就是,能有多难?那位干部没有反驳,只是很平静地讲起实际情况:一项政策从纸面落到村里,中间要经过多少轮协调,要面对多少质疑和不理解,还要解决多少文件上根本没写过的问题。文件上写着“因地制宜”四个字,到了他们手里,就是要在几十户人家各不相同的想法里,找一条大家都能接受、也能走下去的路。

  说到最后,他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基层工作,很多时候,都是在现有的条件下,尽力做到最好。”他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把实情摊开。正是这份平静,让我意识到自己以前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我们在教室里讨论的社会话题,被我们当作案例研究的那些问题,其实是一群人每天都要面对的现实。我们更多是把想法写进报告、把建议留在纸上,实践结束就离开了;他们却要留在原地,把文件上的要求一条条落实到村里、落实到每家每户。

  也是那一刻,我想起了讲台下的那个孩子。他仰着头问我“还会再来吗”,干部平静地说“尽力做到最好”。一个站在人生的起点,一个面对现实的难题,隔着几十岁的年纪,他们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每个人都期待被认真地看见、认真地听懂。教书育人和乡村治理,说到底也有相通之处。教育要做的,是把因材施教落到每一个学生身上;治理要做的,是在有限的条件下,把政策落到每一户人家的生活里。它们都不轻松,都需要有人长期留在原地,耐心磨,用心做。所谓坚守,大概就是在条件有限、回应缓慢、结果未知的时候,仍然愿意弯下腰,脚踏实地地做好每一件事。

  出发前,那两页物资清单上写着我对这次实践的期待;回来时,这份期待变成了一份更坚定的勇气。到基层去,不只是把自己准备好的内容讲给别人听,更是去听真实的声音——听见孩子那句“还会再来吗”背后的期待,听见基层干部那句“尽力做到最好”话里的现实。

  到基层去,听那些细小而真实的声音。听见了,才谈得上看见;看见了,才谈得上坚守和传递。这些年,一批又一批青年人响应号召,到祖国和人民最需要的地方去。从前听来,更多是觉得热血沸腾;直到自己真正去了,才读懂这些话的分量。也是在这些地方,我感受到了人生和青春的价值。未来,我想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而不是把志愿服务、社会实践当成一时的心血来潮。这条路还很长,但我愿意从脚下开始,一步一步走下去。

  (作者系西北民族大学学生,西北民族大学辅导员刘翼铭对本文亦有贡献)

黄庆淳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10月05日  0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