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参加“活力中国调研行”主题采访时,沿307国道进入宁夏灵武白芨滩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以下简称“保护区”)。站在大柳毛子沙窝远眺,1米见方的草方格整齐铺开,像一张细密巨网,牢牢兜住连绵起伏的沙丘;方格之间,柠条、花棒、沙拐枣挺立沙中,枝叶随风轻摇。乘车去往鹿苑,一路草木连绵。眼前这片绿洲,曾是吞噬农田、逼近灵武市区的茫茫大漠。

  黄河干流全长5464公里,流经9个省(区),在宁夏穿过多地。保护区地处毛乌素沙地西南边缘、黄河宁夏段东岸,总面积148万亩,占灵武市面积四分之一,距黄河干流仅约5公里。

  大柳毛子沙窝集中了毛乌素沙地最高大密集的沙丘,风蚀沙化最为严重,既是威胁黄河东岸的生态隐患,也是白芨滩治沙人最早“啃下的硬骨头”。

  “以前,黄沙一路推进,都快抵到灵武市区和农田边上,老百姓的家园被沙漠步步挤压。”宁夏白芨滩生态文化教育有限公司讲解员吴晓琴指向远处的林带说,“70多年来,一代代治沙人扎草方格、栽沙生植物,让沙梁慢慢变成了青山、沙漠渐渐变成了绿洲。”

  白芨滩治沙人与黄沙的博弈,始于1953年。那一年,中国科学院在白芨滩设立治沙实验站,白芨滩防沙林场随之成立,第一代治沙人走进大漠。没有现成经验,他们在漫天风沙里反复试种,筛选出柠条、花棒、沙拐枣等适合在沙地生存的植物。这些沙生植物有着惊人的生存本领:地上植株约1米高,地下根系却能扎进7米至10米深的沙层。主根扎得牢,侧根向四处延展;叶片为尖刺状,能最大限度减少水分蒸发。待到花期,繁花引来昆虫授粉,为恢复荒漠植被积蓄种子。

  后来,治沙接力棒传到以“人民楷模”王有德为代表的第二代治沙人手中。紧抓宁夏建设全国防沙治沙综合示范区机遇,王有德提出“六个一”治沙奋斗目标:一人一年扎设一万个草方格、植树一万株、治理流沙一百亩、从治沙中实现收入一万元。

  白芨滩防沙林场打破“大锅饭”造林模式,推行工程造林,落实家庭或联组承包合同造林机制,把治沙责任落到个人。这充分激发了治沙人的内生动力,治沙造林从“要我造林”转变为“我要造林”。

  “宁可掉下十斤肉,不让生态落了后。”这句誓言,在20世纪90年代到2000年年初的沙地里反复回响。保护区管理局副局长马兴国已治沙30多年,他对当年的场景记忆犹新:那时,白芨滩治沙人在沙漠搭帐篷安家,吃饭时沙子落进碗里,嚼起来“沙沙”作响。入夜,大家挤在帐篷里,商量第二天扎草方格、栽苗木的方案。风沙苦寒,先后有几十人离开了沙窝。“留下来的这些人,从治沙中看到了‘绿色希望’。”他说。

  90后马军是新一代治沙人。从4岁起,他就跟着父母在沙区生活。他如今担任宁夏白芨滩生态文化教育有限公司办公室主任,常常站在保护区保留的对比区,给访客讲解治沙原理,把三代人的治沙故事讲给更多人听。起初不少游客以为,扎下草方格,就能直接种树。马军总会细致讲解:“扎草方格只是固沙第一步,不能直接栽苗。”

  “沙子被风吹起,单次跳跃距离一般不超过1米,所以1米见方的草方格才管用。”马军介绍。过去,治沙人试过圆形、三角形格子,反复比对后认定正方形效果最好,一块块拼接,织成“锁沙大网”。草方格能削弱近地面风速,把流沙固定下来,留住沙层里的微弱水分。如果不先固沙,直接在裸露沙丘上栽苗,刚种下的幼苗会被大风刨出根,或被流沙掩埋。

  等到秋雨来临,就进入了造林窗口期。白芨滩治沙人在草方格内点播、植苗。柠条、花棒、沙拐枣、沙柳出苗扎根后,依靠地下水存活,不需要人工浇灌。经多年实践,他们总结出“1+4”精准治沙造林技术:“1”是扎草方格固定流沙;“4”包括春秋植苗、夏季点播、营养袋造林、撒播草籽。

  马兴国介绍,扎草方格用的麦草、稻草都取自周边农田,就地取材,成本可控。每年治沙季,附近村民来沙区务工,在家门口就能增收。

  白芨滩年降雨量只有160毫米至170毫米,蒸发量却高达1000毫米至2000毫米。严酷环境下,治沙不是一次成型的工程。吴晓琴介绍,依靠“1+4”精准治沙造林技术,造林当年苗木成活率可达75%,3年植被覆盖率能超过45%。

  “但有时秋雨期点种出苗了,来年开春连续两三个月不下雨,幼苗就会枯死。”马兴国说,一片沙丘,往往要反复补植补造两三年,才能稳住植被,做到“造一片、成一片、活一片、绿一片”。

  70多年来,白芨滩三代治沙人累计治沙造林近70万亩,遏制流沙近100万亩,牢牢守住黄河东岸,挡住毛乌素沙地向南、向西扩张的脚步。马兴国介绍,对于已治理的近70万亩沙丘,他们依托雨季造林65万亩,利用黄河水灌溉造林5万亩,皆由专人常年抚育管护。

  守住绿,还要用好绿。白芨滩治沙人一边治沙,一边探索“沙里淘金”。白芨滩林场启动西南边缘荒漠化治理后,逐渐摸索出“五位一体”模式:推沙造田,一部分建果园、一部分建苗圃;苗圃育苗反哺治沙;田间种农作物;发展牛羊养殖业;牲畜粪便肥田,滋养苗圃。马兴国介绍,随着生态持续向好,如今已升级为“六位一体”模式,新增康养研学文旅产业,“探索把绿水青山转化为金山银山”。

  近两年,保护区的红外相机拍到惊喜画面: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豹猫、濒危的虎鼬,先后在沙区首次现身。“豹猫属于荒漠生态链里的顶级捕食者,它在这里出现,说明食物链已形成闭环,生物多样性丰富起来。”吴晓琴说。

  白芨滩生态的改变,看得见,也感受得到。马兴国说,前些年大风一来,沙尘笼罩灵武市区和周边农田,如今强沙尘天气明显变少。植被管护、补植带来用工岗位,周边群众吃上了“生态饭”。依托多届中国-阿拉伯国家博览会,中亚五国代表前来实地考察,了解白芨滩治沙经验,草方格技术有望在异国落地。

  马兴国介绍,截至2025年,毛乌素沙地巩固工程全部完成,白芨滩的流动沙漠已全部被封育,只保留一小块对比观测区。曾经肆意漫流的黄沙,被牢牢锁住。如今,这里是全国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国家生态文明教育基地、“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实践创新基地,每年有十多万人来这里参加研学、主题党团日活动。

  “我们白芨滩治沙人的初心,就是保卫黄河。”吴晓琴说,“这条路,我们还要接着走下去,守好黄河、守好白芨滩的生态。”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焦敏龙 邹竣麒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10月06日  0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