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在向90年前那群赶路的红军致敬的同时,我们特别约请《长征丰碑》作者温元麟谈谈他重走长征路的感受,以飨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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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孩提的时候起,就特别喜欢吟诵毛泽东著名的诗词《七律·长征》和唱长征组歌《红军不怕远征难》;读中学和大学期间,对历史课中有关长征的篇章饶有兴趣;在部队大学当军事教员的时候,研究过包括红军长征在内的许多著名战例,并在授课过程中“旁征博引”。然而,“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红军长征的艰辛和伟大,还是在全程考察过这条路之后,才找到了更为确切的感觉。
两次难得的机会,笔者有幸实践“寻知要‘读万卷书’,更要‘行万里路’”的古训。第一次是1998年,在中央军委的支持下,我率军民联合考察组全程考察了长征路;第二次是2016年,受中共广东省委宣传部的邀请,我担任了广东重走长征路的领队。
前后两次考察采访的足迹遍及广东、福建、江西、湖南、广西、贵州、云南、四川、甘肃、宁夏、陕西、山西、河南、湖北14个省区,土地革命战争时期的中央、湘赣、湘鄂赣、闽浙赣、湘鄂川黔、川陕、陕甘宁、鄂豫陕、鄂豫皖共9块革命根据地全部经过;所走过的地形囊括了平原、高原、丘陵、山地和盆地;路面包括柏油路、水泥路、石头路、土路、冰面、塌方路、河床、沼泽地和草地;全程海拔高差3410米,温差33摄氏度;经历过晴空万里、浓雾弥漫、倾盆大雨、狂风作浪、大雪封山、千里雪飘,以及“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等各种复杂气候;所探访的人员,既有参加过当年长征的老红军、红军后代、长征历史见证人、文史资料研究人员,还有沿途的军、警、民,以及各地的接待人员。
两次考察采访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毫无疑问是先辈们在长征路上留下的脚印。他们用双脚丈量了半个中国,用生命写下了一部人类历史上独一无二的史诗,用胜利的足迹留下了“地球上的红飘带”。
在红军长征的每一个脚印里,我在努力寻找一个答案:一群平均年龄不到25岁的年轻人,为什么能够在天上有敌机轰炸、地上有数倍于己的敌军围追堵截中绝处逢生;数万人爬雪山、过草地,在荒芜之地中得以生存;长征为什么能够成为人类历史上至今为止为求生存向生命极限挑战时间最长、路途最远、环境最艰险、情况最复杂的经典之作?
这个答案我找到了,叫信仰。

信仰之力让长征之长举世无双
当年参加长征的四路红军的长征里程,是一组让人震撼的数据:红一方面军走了二万五千里,红二方面军走了近二万里,红四方面军走了一万余里,红二十五军走了近万里。四路红军总计六万五千里,这个数字在人类远征史上绝无仅有。
不仅仅是里程,还有时间。长征历时两年多,几乎不间断地在行军、打仗、流血牺牲。四路红军总里程叠加平均日行军74华里,约37公里,接近一个马拉松的距离——不是一天,是整整两年。
这些数字的震撼力,只有在比较中才能真正感受到。
我们不妨看看世界历史上那些著名的远征:公元前401年,色诺芬率领的“万人远征军”,行军约6400里;公元前218年,汉尼拔翻越阿尔卑斯山,行军约3000里,历时15天;1812年,拿破仑远征俄罗斯,行军约5000里,历时半年。
这些远征,在各自的时代都被视为军事奇迹。但当它们与长征放在一起比较时,差距就显现出来了。
美国记者斯诺说得最犀利:“与红军长征相比,汉尼拔率军翻越阿尔卑斯山的远征,看上去像一场假日远足。”史沫特莱则指出:“拿破仑自莫斯科的撤退是灾难性的失败,而长征则是最后胜利的前奏曲。”
不是所有的远征都能叫“长征”。汉尼拔的远征是军事行动,拿破仑的远征是帝国扩张,而中国工农红军的远征,是一支被逼入绝境的队伍,在没有任何后方补给的情况下,走出了一条生路。
六万五千里,不是用来炫耀的数字,而是用来回答一个问题的:一支队伍,在绝境中究竟能走多远?
答案是:比你想象的远得多,因为中国工农红军是一支有信仰的队伍。

信仰之力让长征中的红军能够不断突破生命极限
长征之难,难在红军必须应对极为恶劣的自然环境。当年参加长征的红军,面对的不仅是万水千山的阻隔,更是生存本身的考验。
食不果腹——饥饿的考验。
沿途缺粮,吃草根、树皮、皮带是常事。“半截皮带”的故事,就是长征途中无数饥饿记忆的缩影。战士们把皮带切成小块煮着吃,那是他们最后的“干粮”。饿倒的战士,再也没有站起来。
现代人一天不吃东西就觉得难受。当年参加长征的红军,是几天、十几天甚至更长时间半饥半饱,在忍饥挨饿的情况下还要负重行军、还要打仗。这不只是意志问题,这是生理极限问题。但他们挺过去了。
衣不遮体——严寒的考验。
爬雪山时,很多人穿着单衣、草鞋。有的战士用麻袋披在身上御寒。冻死的战士,保持着向前走的姿势,像一座座无声的雕塑。
现代人穿着专业登山装备爬雪山尚且感到吃力。当年参加长征的红军,穿着单衣、草鞋,在没有海拔概念、缺乏防寒知识的情况下,翻越了一座又一座雪山。他们靠的,不是装备,是信仰。
缺医少药——伤病难救的考验。
受伤的战士,用盐水消毒,用布条包扎。重病号只能留在老乡家,生死未卜。中弹了,用刺刀剜出子弹;发烧了,硬扛着走。不是他们不怕疼,是没有条件怕。
恶劣的自然环境——雪山、草地、江河。
雪山海拔4000米以上,缺氧、低温、失温。草地沼泽遍布,泥潭、瘴气、无路可走。江河激流汹涌,冰冷刺骨、缺桥缺船。
现代特种兵野外生存,有GPS、能量棒、压缩干粮。当年参加长征的红军有什么?有的只是单衣、草鞋、步枪,还有绝不放弃的信仰。
今天的年轻人,不需要饿肚子、不需要穿草鞋爬雪山。但人生路上,难免会有“吃不消”的时候。长征告诉我们:人的潜力,比你以为的大得多。当你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想想那群穿着单衣翻越雪山的人——他们能过去,你为什么不能?

信仰之力让长征红军绝处逢生
长征之险,险在内外交困。
外部之险,是国民党中央军和地方军阀层层包围,天上有飞机轰炸,地上有追兵围追堵截。可以说,长征途中的每一场关键战役,都是红军将士用生命书写的信仰答卷。这些战斗不仅展现了卓越的军事智慧,更在绝境中将“为人民谋幸福、为民族求解放”的信念淬炼成钢。且看:
——湘江战役:信仰在血与火中铸就
这是长征中最惨烈的一战,中央红军从出发时的8.6万人锐减至3万余人。当地民谣说:“三年不饮湘江水,十年不食湘江鱼。”面对6倍于己的敌军围堵,红军以血肉之躯撕开封锁线。
信仰体现:“为苏维埃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誓言化为现实。红34师师长陈树湘重伤被俘后断肠明志,年仅29岁壮烈牺牲。
精神内核:哪怕明知是牺牲,也要为全局争取时间——这种无畏,源于对革命必胜的坚定信念。
——四渡赤水:信仰指引下的战略奇迹
在敌军重兵围剿中,红军通过灵活机动的运动战,成功跳出包围圈,被毛泽东称为“平生最得意之作”。
信仰体现:“跟着共产党就能打胜仗”的信念深入人心。官兵坚信党的领导和战略决策,即使行军路线反复迂回,也坚决执行命令。
精神内核:信仰不仅是精神支柱,更是战斗力的源泉。它让红军在被动中创造主动,在混乱中把握方向。
徘徊在四渡赤水的路上,我能体会到毛泽东“用兵如神”,硬是把死棋走活的犀利。他目标明确,超常规思维,灵活用兵,善于巧妙利用敌人之间的矛盾,善于变劣势为优势,尽一切可能抓住有利战机灭敌振军威。他不渡长江,避开了刘湘;他不返湘西,让开了何键。他在贵阳城下虚晃一枪,实现了调出滇军的预想。红军直趋云南,滇军主力却在蒋介石的命令下拼命向东追去。毛泽东把围的、追的、堵的、截的;把拦的、挡的、行军的、驻守的、战壕里趴的、碉堡里藏的;把守河兵、江防兵、游弋兵、预备兵;把黔军、湘军、川军、滇军、中央军通通地甩在身后、置于无用。
——飞夺泸定桥:信仰跨越天堑
22名勇士攀着13根铁索,在枪林弹雨中强渡大渡河,打通北上通道。
信仰体现:杨成武将军回忆,战士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坚决执行党的命令,不怕死、不怕苦,一定要胜利!”
精神内核:信仰让人超越生理极限,将不可能变为可能。这不仅是军事行动,更是一次精神的飞跃。可不是吗,中央红军的战士绝大多数来自湖南、江西,很多人不会游泳。一群“旱鸭子”,面对脚下咆哮的大渡河,面对敌人的机枪——他们是怎么冲过去的?答案只有一句话:信仰的力量——前赴后继。
——腊子口战役:信仰突破最后一道天险
腊子口是红军长征进入陕北前的最后一道关口,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信仰体现:红军以“万水千山只等闲”的豪情,连夜攀崖奇袭,最终攻克天险。
精神内核:越是接近胜利,越要咬紧牙关。信仰让他们在最疲惫时依然冲锋在前。
——乌蒙山回旋战:信仰中的智慧与坚韧
红二、六军团在乌蒙山区与敌周旋近一个月,转战千里,成功突围。
信仰体现:在高寒缺氧、食物断绝的极端环境下,战士们靠野菜、树皮甚至皮带充饥,仍严守纪律,“绝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
精神内核:信仰不仅支撑牺牲,也塑造品格。它让红军成为一支有理想、有纪律、得民心的队伍。
这些战役共同诠释了一个真理:信仰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化作每一次冲锋、每一次坚守、每一次牺牲的具体行动。正是有这份信仰,让红军在绝境中一次次重生,最终走向胜利。
内部之险,张国焘搞分裂活动,差点让红军分裂成两半。
红一、四方面军会师后,张国焘自恃兵强马壮,另立中央。外有强敌,内部分裂——这是最危险的时刻。
党中央坚持北上正确方针,毛泽东同志和党中央带领红一方面军主力单独北上,进入陕北。最终,在党中央的争取下,红二、四方面军北上与红一方面军会师。张国焘的分裂,让长征险上加险。它告诉我们:一支队伍,最大的敌人有时候不是外部,而是内部。只有团结,才能走向胜利。
今天的年轻人,也许很难再会面对敌人的围追堵截,也不一定会面对队伍的分裂。但人的一生中,难免会碰到“内外交困”的时候——外部压力大,内部也有矛盾。长征告诉我们:越是内外交困,越要保持定力;越是在悬崖边上,越要团结一致。

信仰之力让长征之光万古流芳
长征之长、之难、之险,都是为了回答一个问题:它留下了什么光?这些光,为什么能照到今天,还能照向未来?
长征的伟大之光有:
信仰之光——“革命理想高于天”的精神火炬。
当初,红军长征是不知道要走多远、走多久、能不能走到头的。但他们相信:只要跟着党中央尤其是跟着毛泽东同志走,就有活路。这种信仰,不是口号,是刻在骨子里的信念。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心中装着整个中国的未来。他们相信,自己吃苦,是为了后代不再吃苦。
为此,他们坚信中国革命事业必然胜利,并付诸“心中有信仰,脚下有力量”的万里征途中:纵然要跨越近100条江河、攀越40余座高山险峰,穿越“死亡陷阱”般的茫茫草地,纵然身处敌强我弱、力量悬殊的绝境中,他们依然勇往直前。
领袖之光——遵义会议确立正确领导。
遵义会议是中国共产党生死攸关的转折点,是红军由败转胜的转折点,是党从此走向成熟的标志。最大的成果,是确立了毛泽东同志在全党全军的领导地位。方向比努力更重要。遵义会议之前,红军也很英勇,但总是被动挨打。遵义会议之后,同样的队伍,打出了不一样的仗。四渡赤水出奇兵,就是毛泽东同志“用兵如神”的最好证明。
军魂之光——不怕艰难困苦、不怕流血牺牲。
一群不会游泳的“旱鸭子”,冲过了大渡河。一群穿着单衣的战士,翻过了雪山。一群饿着肚子的人,走过了草地。枪林弹雨下他们一路冲杀过来。红军军魂最朴素、最有力的表达就是这12个字:不怕艰难困苦、不怕流血牺牲。这不是文学修辞,是每一个红军战士用生命写出来的。
人类之光——被世界认可的精神财富。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伟大长征精神,就是把全国人民和中华民族的根本利益看得高于一切,坚定革命的理想和信念,坚信正义事业必然胜利的精神;就是为了救国救民,不怕任何艰难险阻,不惜付出一切牺牲的精神;就是坚持独立自主、实事求是,一切从实际出发的精神;就是顾全大局、严守纪律、紧密团结的精神;就是紧紧依靠人民群众,同人民群众生死相依、患难与共、艰苦奋斗的精神。”
美国《人类1000年》将长征列为影响人类文明的一百件大事之一。斯诺、史沫特莱、索尔兹伯里等外国记者和学者,都给予长征最高评价。斯诺的《西行漫记》第一次向世界全面报道长征;索尔兹伯里说“长征是一部史诗,不仅属于中国,也属于世界”;史沫特莱说“长征是军事史上独一无二的事件”。
长征之光,早已超越了国界、超越了时代。它不仅是中国的骄傲,也是人类精神的高峰。
走完长征路,我有一种不枉此生的感觉,因为重温四路红军长征的轨迹,更能体味“苦累化作记忆,欣喜洋溢心间”的感觉和“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的自豪。而最为关键的是:我们应该如何去传承长征的精神,延续红军长征信仰的力量。
习近平总书记说:“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长征路,每一代人都要走好自己的长征路。”
当代青年的“长征路”在哪里?在科技攻关的“娄山关”、在乡村振兴的“雪山草地”、在人生理想的“赤水险滩”中。如何将“革命理想高于天”的信念转化为现实动力?关键在于知行合一,在奋斗中践行精神内核。
——要坚定理想信念:把“小我”融入“大我”
具体践行:在职业选择、人生规划中,不只看薪资待遇,更思考“我能为国家和社会做什么”。
例如,选择投身西部计划、基层支教、边疆建设,或在芯片、航天、农业等“卡脖子”领域深耕,将个人志向与民族复兴同频共振。
精神传承:正如长征中红军将士坚信“正义事业必然胜利”,当代青年也需坚信:每一份坚守,都在为强国梦添砖加瓦。
——要勇于攻坚克难:在逆境中锤炼意志
具体践行:面对学业或就业等压力、科研瓶颈、创业失败,不轻言放弃。
水滴石穿。可设定“微长征”目标,如连续百天专注学习、完成一项创新项目,用行动磨砺“不怕苦、不怕累”的品格。
精神传承:当年红军“风雨侵衣骨更硬”,如今青年也应做到“压力越大,斗志越强”,把困难当作成长的阶梯。
——要坚持实事求是:在实践中探索创新
具体践行:不盲从、不空谈,深入社会调研,用数据和事实说话。
例如,大学生返乡创业前,先走访农户、分析市场,制定切实可行的助农方案;科研中尊重规律,敢于质疑,勇于突破。
精神传承:四渡赤水的胜利源于灵活应变。毛泽东是实事求是、善于调查研究和敢于并善于创新的典范。当代青年也需立足实际,拒绝“躺平”与“内卷”的极端,走属于自己的理性奋斗之路。
——要紧密团结协作:在集体中实现价值
具体践行:积极参与团队项目、志愿服务、社区共建,学会倾听、协作与奉献。
在实验室、创业团队、学生组织中,主动承担、甘当“铺路石”,成就他人也成就自己。
精神传承:长征胜利靠的是“官兵一致同甘苦”,今天青年也需明白:个人的力量有限,团结才能走得更远。
——要践行人民至上:在服务中升华信仰
具体践行:利用专业技能服务社会,如医学生参与义诊、法学生提供公益咨询、程序员开发助老App。
在日常生活中,做到诚信守法、热心助人,把“为人民服务”化为点滴行动。
精神传承:红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当代青年也应心怀敬畏,用专业与良知回馈社会。
信仰,归根结底要体现在行动上。它不在口号里,而在每一次早起学习、每一次为群众做好事、每一次挺身而出中。今天的你,不必远征万里,但只要心中有火、脚下有路,便已是新时代长征路上的奋进者。
90年前,红军用生命踩出了一条光明大道。他们相信,自己吃的苦,是为了后代不再吃苦。
90年后,该我们了。
脚印里的信仰,不是用来瞻仰的,而是用来走路的。
走好我们这一代人的长征路——就是对90年前那群年轻人最好的告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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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传
温元麟,男,1961年出生,应急救援及军事五项国际裁判,高级经济师、高级政工师、国家国防教育师资库专家、政府突发事件应急管理专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执教中国人民解放军特种作战学院、解放军特种部队及武警特警部队。曾任广州市青年联合会副秘书长兼对外联络部部长、广东省青少年军校校长。率队全程考察长征路之后所著《长征丰碑》获亲历过长征的老红军、中央军委原副主席张震上将题写书名。
特约撰稿 温元麟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10月07日 0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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